秦钟让翠儿将妙玉和智能儿先行送回榆钱胡同的宅子安顿。
妙玉一路无言,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踏入那三进三出、规制严谨的宅院时,终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她虽暂居牟尼院,见识却非凡俗,自然看得出这宅院无论地段,规制还是养护,皆非寻常七品官员所能拥有。
再想到秦钟一个年轻御医,竟敢直撄贾府锋芒,调兵围了裘良别院,更让九门提督麾下的参将领兵听用。
此人之能量,已然远超她的想象。
她静静立在庭中,目光扫过庭院中遒劲的老树与雅致的太湖石。
心头那点被迫离寺,前途未卜的茫然与惊惧,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
或许,此番阴差阳错,并非绝路。
智能儿早已是六神无主,只紧紧跟着翠儿,半步不敢远离,直到被引入一处清静厢房,才略微缓过气来,却仍是惊魂未定。
秦钟那边片刻未歇,随刘参将将人抓回去。
将这些人关起来之后,刘参将再次带人列队,甲胄鲜明,刀枪雪亮。
秦钟也翻身上马,颇有潇洒。
他在马上拱了拱手说:“刘将军,有劳了。”
“秦御医客气,奉命行事。”刘参将抱拳还礼,心中却暗自嘀咕:这位秦御医年纪不大,排场和胆气倒是不小。
看他说话的语气,绝非易与之辈。
刘参将挥了挥手说道:“出发,水月庵!”
秦钟一抖缰绳,跃马而出。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京城街巷,二十余骑簇拥着一匹白马,马上少年官袍微拂,面容冷峻,直出城门,往水月庵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水月庵那掩映在山林间的灰瓦院墙已遥遥在望。
寻常香客至此,皆需下马步行,以示虔诚。
秦钟却毫不停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竟加速直冲那虚掩的庵门!
“轰!”
本就未闩实的庵门被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秦钟勒马人立,骏马前蹄高高扬起,碗口大的蹄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重重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端坐马背,目光如电,扫过瞬间惊惶失措、作鸟兽散的几个小尼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前院:“净虚老尼何在?”
阳光从他背后照来,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凛冽的金边,官袍补服上的纹饰仿佛也带上了煞气。
刘参将带着兵卒紧随而入,迅速控制住各处出入口,刀枪出鞘的铿锵声与甲叶摩擦声让这佛门清净地瞬间变成了肃杀战场。
他抬眼看着马背上气势迫人的少年,嘴角微抽,得,这风头是全让他一个人出了。
自己这帮人,倒真成了背景板。
“何人敢在佛门净地纵马喧哗!”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只见净虚在一名小尼姑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出来。
她显然已得了消息,脸色惨白如纸,原本精心维持的宝相庄严荡然无存,眼中满是惊惧,强作镇定地看向秦钟,当目光触及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兵卒时,腿脚一软,险些瘫倒。
“秦御医?您这是...”净虚声音发颤。
秦钟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净虚师太,本官问你,智能儿之事,你作何解释?”
“智能儿?她出去未归,老尼不知下落!”净虚眼神闪烁,试图蒙混过关。
她还以为王熙凤只为了拿她短,要些银子罢了。
这才将智能卖去裘指挥使府上的事告诉她。
谁曾想王熙凤是和秦钟穿同一条裤子的。
转头就把这事告诉秦钟了。
“出去未归。”秦钟嗤笑一声,“裘良强掳僧尼,拐卖人口,现已拿下,招认是你水月庵将智能儿卖予他。你还要狡辩?”
净虚浑身剧震,知道此事已无法遮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秦御医明鉴!老尼也是一时糊涂啊!那裘指挥使势大,老尼不敢得罪,又贪图他许的香火钱,这才鬼迷心窍!老尼知罪!求秦御医开恩!”
她一边磕头,一边将如何与裘良交接,如何收钱,智能儿如何被带走,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只求减罪。
刘参将在一旁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老尼姑交代的,与审问裘良家丁所得基本吻合。
看来这水月庵,果然是藏污纳垢之所。
秦钟却并未因净虚的交代而面色稍霁,他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追问:“一时糊涂?我看你是惯犯!智能儿这般年纪、模样的小尼姑,你水月庵恐怕不止一个吧?说!这些年,你经手了多少?都是怎么来的?卖到了何处?”
净虚哭声一滞,眼神慌乱地游移。
“不说?”秦钟声音更冷,他转头对刘参将拱手道,“刘将军,有劳了。”
刘参将点点头,好家伙终于想起我来了。
他挥了挥手说:“搜!把这水月庵里里外外,给我翻个底朝天!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件,一概封存!所有尼众,分开看押,逐一审问!”
“是!”
一时间,水月庵内鸡飞狗跳,那些来上香的香客也被拿住。
只不过刘参将不敢动他们,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象征性问了几句,就把人给放了。
秦钟来到净虚身前,问她:“再给你一个机会,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呵呵!”
净虚老尼崩溃道:“我说,我说!都是些无父无母、或是家里养不起的女孩子,自幼送来,或是从一些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养在庵里,教些经文礼仪,等年纪稍长,模样齐整了,便寻合适的人家...”
她断断续续,将一条隐蔽的灰色产业链勾勒出来。
水月庵借着贾府庇护和佛门幌子,表面清修,暗地里却与一些人牙子、中间人勾结,专门物色、收容年幼孤女或贫家女孩,在庵中养大,根据资质培养,或卖入高门为婢,或如智能儿、妙玉这般,作为雅玩,送入权贵之家,甚至有些直接沦为暗娼。
所得钱财,一部分用于维持庵堂开销和打点上下,大部分则流入幕后之人的口袋。
刘参将听得面色铁青,他久在京城,自然知道这些龌龊勾当多少存在,但听这老尼亲口条分缕析地道来,仍觉触目惊心。
秦钟眼中寒光更盛。
他之前从王熙凤那里得知馒头庵的诨名,只以为是些风流勾当,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一条吞噬无辜女子的黑暗链条。
“人牙子?中间人?”秦钟逼问,“都是哪些人?如何联络?钱财最终流向何处?”
净虚眼神躲闪,支吾道:“都是些来去无踪的江湖人,接头换了好几次,老尼也不太清楚具体。至于钱财,大部分也都交给他们。”
“他们?”秦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他们是谁?贾府?还是另有其人?”
净虚浑身一抖,猛地摇头:“不是贾府!贾府只是每月拨些例银香油,偶尔有些夫人小姐来上香,其他的,老尼不知,真的不知!”
她咬死了不敢攀扯贾府,显然深知贾府势大,若将其扯入,自己恐怕死得更快。
秦钟盯着她看了片刻,知道这老尼此刻惊惧过度,再逼问也问不出更多关于真正幕后主使的细节。
但他心中已然明了。
仅凭一个水月庵,绝无可能建立起这样一条稳定且隐蔽的货源渠道。
那些所谓的人牙子、江湖人,背后定然有一个更为庞大、组织严密的拐卖网络在运作。
水月庵,很可能只是这个网络的一个下游加工点和销售终端之一。
“好一个佛门清净地!”秦钟冷哼一声,“藏匿人口,逼良为娼,贩卖牟利,你这庵堂,与那秦楼楚馆何异?甚至更为龌龊!”
他转向刘参将:“刘将军,此庵涉案重大,净虚及一干知情尼众,皆需锁拿回京,移交刑部详审。”
“没错,兹事体大,还需严查。”刘参将肃然道,随即指挥兵士拿人、封查。
净虚听得魂飞魄散,还想哀求,却被两名兵卒毫不客气地架起,拖了出去。
其余尼姑也哭喊一片,被逐一押走。
秦钟立于一片狼藉的庵堂前院,看着兵卒们进进出出,神色冷峻。
原本只是想救出智能儿,惩戒净虚。
如今既然动了手,捅破了这个脓疮,那便索性追查到底。
这条藏在京城繁华之下的黑色产业链,以及它背后那只可能更为庞大的黑手,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