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换上绿营步军的一身寻常号衣,压低帽檐。
在刘参将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关押净虚的临时牢房。
此处并非刑部大牢,而是九门提督衙门下辖的一处暗房,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净虚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原本浆洗挺括的缁衣如今沾满污渍,头发散乱,灰头土脸,显得狼狈不堪。
听见门响,她惊惶抬头,以为是提审。
不料那人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清俊却冷冽的脸。
净虚不明所以,声音嘶哑道:“秦钟..”
秦钟没带任何刑具,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摊开,露出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净虚师太,”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水月庵的那些女孩子,到底从何而来?你口中那些来去无踪的江湖人,又是谁的人?说出来,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净虚不想说,连绿营五统的兵卒都拿他没办法。
然而秦钟的银针扎进她体内,肆意折磨她的时候,终于撬开了她的嘴。
净虚浑身抖如筛糠:“他们自称善堂的人,接头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拿了银子就走,从不多话。女孩们有些是穷苦人家自愿卖的,有些是各处送来的孤女,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具体来历啊!”
“善堂?”秦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神微凝,“什么善堂?京城里叫善堂的地方多了去了。”
“不是京城的,他们最初是从南边来的。”净虚竭力回忆,语无伦次,“他们最早给我们送孩子,是说给孩子们寻条活路,我们养在庵里,也算积德。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要我们挑模样好的留下,等长大了转手卖掉。”
“最初?”秦钟敏锐地抓住时间点,“水月庵接收这些孩子,是从何时开始的?”
净虚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那得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水月庵还是养生堂。”
养生堂?
秦钟心中猛地一震!
养生堂便是后世的孤儿院。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养生堂?为何变成了尼庵?”
“后来京里一位贵人捐了钱,扩了地,将养生堂改建成了庵堂,说是给无依无靠的女孩们一个清静修行的去处,也能给京中女眷们提供个祈福的地方。”净虚喘着气,“那位贵人就是贾府的老太君,史太君。后来这水月庵就成了贾府的私庙,香火钱、用度都由贾府拨给,再后来渐渐就..”
净虚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有了贾府这层庇护,水月庵的性质便在利益的驱动下,慢慢从收容孤女的善地,蜕变成了贩卖人口的馒头庵。
秦钟心中念头飞转。
《红楼梦》原文写秦业“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
这便是秦钟被称为秦二郎的由来,书中说秦钟有个养兄,但早夭。
如果秦可卿是养生堂抱养的孤女,为何秦业死前又说她是义忠亲王之女?
他盯着净虚:“养生堂还在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秦业,从这里抱养过孩子?”
净虚想也不想便答道:“秦业,有..有..我记得他,他是宁国府蓉大奶奶的父亲。那年,我还是个刚进门不久的小尼姑,跟着师父打理堂务。秦少傅抱走了一个女孩。”
净虚当然记得,那个女孩就是蓉大奶奶。
这件事她一直藏在心里。那秦业可不就是秦钟的父亲?
这本不是什么秘辛,何必来问自己?
秦钟恍然,还真是中水月庵抱养的。
但是净虚为什么说,只抱走了一个女孩?
秦钟瞳孔微缩:“一个女孩?不是一儿一女?”
净虚被秦钟骤然凌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我确定。那时候养生堂孩子不多,我记得清楚。那秦少傅只挑了一个顶漂亮伶俐的女娃娃,约莫两三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的,看着就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当时师父还说,这娃娃品相好,将来必有福气。至于男孩,没听说他抱走男孩啊。”
“哪一年的事?”秦钟追问。
净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开仁四十八年或者四十九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是秋天。”
开仁四十八年!
又是两三岁抱养的,跟林公之前说的废太子之女对得上号。
但是,秦可卿既然是抱养的,为什么又成了义忠亲王的女儿?
开仁四十八年,可不就是义忠亲王坏事的时候吗?
如果秦可卿是废太子之女,于开仁四十八年被秘密送出,交给秦业。
秦业为了掩人耳目,又从养生堂抱养了一个孤女,这不正是绝佳的掩护吗?
那名从养生堂抱养的孤女是谁,翠儿?
可是翠儿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年纪对不上。
说不定那抱养的孤女,已经被秦业丢弃了也未可知。
还有净虚说秦业只抱走一个女孩。
那自己这个秦二郎是从哪里来的?
莫非秦业一事烦了二主,又从其他地方抱养了一子?
这也太过麻烦了。
而水月庵从养生堂转变为贾府私庙,再堕落成人口贩卖的窝点,这条线背后,是否也与当年义忠亲王的旧事,或者某些势力试图抹除痕迹有关?
贾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仅仅是提供庇护,坐享其成?
还是更深地参与了某些秘密?
“那些善堂的人,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如何联系?”秦钟换了问题方向。
净虚忙道:“上月十五,他们送来了三个女孩。说下次交易,等京城大生意定了再说。联系方法是每月初一、十五,在庵后第三棵老槐树下,石板底下留信。”
“大生意?”秦钟眯起眼,“什么大生意?”
“我不知道,他们没说。”净虚哀求道,“秦御医,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
秦钟收起银针,不再看她。
他转身走出牢房,对守在外面的刘参将点了点头:“问完了。此庵牵扯甚广,尤其是那个名为善堂的组织,是个横跨多地的拐卖组织。还请刘将军将今日所获,连同净虚口供,详细呈报龙将军,务必深挖。”
刘参将点点头。
秦钟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只是这问话,并没有解开他的疑惑。
反而让他产生更多的疑问。
养子是谁?
秦可卿究竟是义忠亲王的女儿,还是水月庵抱养的孤女?
秦业临死前一直重复的:保护好可儿。
究竟是不是真心希望秦钟保护她?
还是希望秦钟把秦可卿交给林公?
还有那个来自南方的善堂组织,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一切完全缠绕交织在一起,成了解不开的死结了。
再过两日便是十五了。
也不知道那善堂知不知道水月庵出事了。
还会不会留下信息。
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只要他们不是聋子,总该听说的。
不过,秦钟还是决定两天后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