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妆台前,对着菱花镜出神。
莺儿轻轻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轻声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薛宝钗收回思绪,淡淡道,“你明日一早,再去城西榆钱胡同秦府递个帖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药材铺的事,还需当面敲定。”
莺儿应了声“是”,犹豫片刻,又问:“姑娘,那秦御医前次都不见,这次恐怕还是会...”
“唉,只能再请了,还能如何?”薛宝钗叹了一口气,“姨妈将这事交给我,我却连他的面都未能见上,怎么向他们交代。”
她平素自诩万事妥当,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落了下乘。
她想起林黛玉那番话,心中疑云更重。
林妹妹明知自己与秦钟素无交情,却特意来劝自己与他多接触,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鼓励之意。
这绝非常理。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又或者,林妹妹当真对贾宝玉回心转意,想要断了与秦钟的缘分?特意让自己与秦钟接触,好让他移情别恋。
薛宝钗看着镜中的脸庞,容貌丰美,肌骨莹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天生丽质,不在林妹妹之下。
不论如何,她薛宝钗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既然接了这差事,便要尽力办好。
然而次日,莺儿带回的消息却让薛宝钗心头一沉。
“秦府的门房说,秦御医近日事务繁忙,不便来见。他说姑娘若有要事,可留书信,他会择日回复。”
“事务繁忙?”薛宝钗咬着银牙说道。
她怎会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
秦钟哪里是事务繁忙,分明是不愿见她。
想到自己堂堂薛家大小姐,竟被人这般轻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难堪与恼意。
但转念一想,兄长薛蟠前番那般得罪了人家,秦钟心中有气也是人之常情。
或者这是待价而沽吧。
“罢了。”薛宝钗压下心头情绪,对莺儿道,“你再去一趟,就说我生了病,请他来看。”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只为把此事办妥。
莺儿领命而去,心中暗叹姑娘为了这桩生意,真是费尽了心思。
此刻的秦府后院佛堂,檀香袅袅,木鱼声轻缓而有节奏。
妙玉一身素白缁衣,青丝未剃,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闭目跪在蒲团上,手中的念珠一颗颗捻过,唇瓣微动,默诵经文。
阳光从窗棂透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衬得她愈发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秦钟站在佛堂门外,静静看了她许久。
自那日将她从裘良别院救回,已过了数日。
妙玉始终这般淡淡的,客气而疏离。
她每日在佛堂诵经,偶尔在庭院中散步,几乎不与旁人交谈。
秦钟吩咐丫鬟们好生照料,她也只是微微颔首致谢,再无多言。
秦钟知道她的来历。
《红楼梦》判词中那句“可怜金玉质,终掉泥悼中”,写的便是妙玉这般清高孤洁之人,最终却落得被污浊泥淖玷污、凄凉而死的下场。
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只得亲自入了空门,带发修行。
她才华馥郁,品性高洁,却又因这份过度的清高而显得孤僻难近。
这样的女子,如同一块无瑕美玉,晶莹剔透,却也冰冷坚硬。
秦钟走近几步,在佛堂门槛外停住:“妙玉师父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妙玉诵经声未停,直到一段经文结束,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秦钟,双手合十:“秦施主。此处甚好,清净雅致,贫尼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泠泠动听,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秦钟微微一笑:“那就好。我见师父整日诵经,未免太过清寂。府中藏书颇丰,师父若感兴趣,可随意取阅。后园景致也算别致,春日将至,不妨多走走。”
妙玉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多谢施主美意。贫尼心向佛门,外物繁华,于己无益。诵经念佛,便是最好的修行。”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拒人千里。
秦钟也不恼,只道:“修行在心,不在形。佛说普度众生,师父将自己拘于这方寸佛堂,又如何见识众生百态,体悟佛法真谛?”
妙玉抬眸,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似是被秦钟的话触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施主所言,自有道理。然贫尼修行尚浅,不敢妄谈普度。独善其身,已是难得。”
她说完,重新闭上双眼,手中木鱼轻敲,诵经声再起,分明是送客之意。
秦钟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那股征服欲悄然升起。
这样一个清冷绝尘的女子,若能让她为自己动情,那该是何等成就?
他几乎要踏进佛堂,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狠狠撕碎她那层看似坚固的伪装。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妙玉不是智能儿。
智能儿单纯怯懦,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只需给予温暖庇护,便能让她全心依赖。
而妙玉,她是雪山上的莲,是冰层下的火,外表越是冰冷,内里或许越是炽热。
强行采摘,只会让花朵凋零,徒留遗憾。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占有,而是让她心甘情愿,为他绽放。
秦钟深深看了妙玉一眼,转身离去。
佛堂旁的厢房里,智能儿正趴在窗边,呆呆望着庭院里刚抽新芽的桃树。
她换下了那身灰扑扑的缁衣,穿着新的缁衣,衬得小脸有了几分血色。
只是那双大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惊惧过后的茫然。
翠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扑鼻。
“智能师父,用些点心吧。”翠儿将碟子放在桌上,见智能儿仍愣愣的,不由放柔了声音,“还在想水月庵的事?”
智能儿转过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翠儿姐姐,我总觉得像在做梦。前几日还在那地狱般的地方,如今却在这里。秦施主他,会不会哪天嫌我麻烦,又把我送走?”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不安。
自那日被救回,她便像只惊弓之鸟,整日惴惴不安。
秦钟待她温和,丫鬟仆妇也对她客气,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敢相信这份安稳能长久。她自幼被卖入水月庵,见惯了人心的险恶与无常,早已不敢轻易交付信任。
翠儿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傻丫头,少爷既救了你回来,便是将你当作自己人。你安心住着便是,莫要胡思乱想。”
“可是..”智能儿咬了咬唇,眼圈更红了,“妙玉师父那样的人物,才配住在这里。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诵经,还总是胆小怕事,给你们添麻烦。当日我贸然来见秦施主,把秦老爷都气病了,真是不该。”
如今秦老爷已经离世,她也没处道歉去了,成了她的遗憾。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翠儿叹了口气,将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少爷既留下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智能儿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想起那日在裘良别院,她求了好久,佛祖都没来救她,只有秦钟来了。
将她从绝望中拉起。
他抱着她,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那一刻的温暖与安全感,是她十数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可是,这般好的人,这般好的地方,真的能属于她吗?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尼姑啊。
智能儿擦掉眼泪,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翠儿姐姐,我会诵《金刚经》、《地藏经》,还会整理佛堂。我可以每日为秦施主和府上祈福,我能做事的。”
她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翠儿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微软,柔声道:“好,那佛堂的事,就劳烦智能师父多费心了。少爷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智能儿用力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