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带着薛宝钗的口信，第三次站在了秦府门外。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她并未递帖子，只对门房道：“烦请通禀秦御医，薛家姑娘急病，身子着实不适，恳请御医过府一诊。姑娘说，此乃御医职责所在，亦关乎药材铺合作的诚意。”
门房不敢怠慢，急忙入内禀报。
秦钟正在书房，桌子上放着几十两银子，还有几乎见底的银票盒子。
开府花销巨大，齐妃所赠虽厚，却也经不住这般流水似的出去。
林府拨来的下人月例、宅邸日常用度、秦业丧仪开销，还有如今又添了妙玉与智能儿二人，有得给她们请丫鬟。
虽说不至于立刻捉襟见肘，但坐吃山空的感觉并不好受。
药材铺这桩生意，确实是眼下最直接进项来源。
他并非真的不想见薛宝钗，只是先前薛蟠那副嘴脸实在令人作呕，若不摆足姿态，难免让人轻看，后续合作中也难以占据主动。
如今薛家三请，姿态放得足够低，薛宝钗又装病请自己过去，时机正好。
“告诉来人，我稍后便到。”秦钟淡淡道。
门房应声而去。
秦钟并未立刻动身。
他先换了身正式的正七品补服，头戴素金顶戴，腰间悬上太医院出入宫禁的牙牌，收拾得一丝不苟，这才唤来翠儿备车。
马车粼粼，驶向荣国府。
秦钟闭目养神，意识沉入那莲花宝鉴之中。
十二金钗正册的虚影浮现在眼前，其中七位的影像已然点亮，光华流转。
妙玉赫然便在其中。
这么多天的接触，妙玉也不是真的心如止水。
如今还剩下五个没接触过的金钗：四春和史湘云。
还需一定机缘。
探春、迎春、惜春皆在荣国府，未尝一见，可以先想想办法。
他记得智能儿和惜春相熟，经常给她送经书。
倒是可以利用这点，和惜春接触一番。
他又看向积分栏。
上次兑换了出神入化的五禽戏之后，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的积分了。
若是用抽奖来抽取银两，还有医疗包，实属浪费。
除非还能出现紫色、甚至橙色的格子，秦钟才会出手。
最近刷出来的都是蓝色的技能，没有什么用。
他现在只想多存些积分，用来兑换那秘藏中的物品。
五禽戏一出，他收益巨大。
希望秘藏里还能刷新出新的东西来。
马车在荣国府后街的后门前停下。
早有薛姨妈房里的婆子候着，见了秦钟，比往日更添了十二分的恭敬与殷勤，躬身引路：“秦御医快请，我们太太和姑娘候着呢。”
依旧是直接从角门进去，穿过几条抄手游廊，便到了薛家暂居的梨香院。
院内果然比别处清静许多，省亲别院的喧嚣到了这里，只剩隐隐约约的背景杂音。
薛姨妈早已得到通报，亲自迎到了正房门口。
她今日穿戴得比平日更显富态庄重，一身酱色万字不断头纹的缎子袄，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与上次在荣国府正堂相见时那种带着审视的态度判若两人。
“哎哟，秦御医！可把您盼来了！”薛姨妈抢先一步上前，语气热络得仿佛见了自家子侄，“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屋里暖和！”
秦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按规矩拱手：“薛太太。”
“御医太客气了！”薛姨妈连连摆手，亲自将秦钟让进正房暖阁。
暖阁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茶点，并两盏热气袅袅的雨前龙井。
薛宝钗并未立刻出现。
薛姨妈请秦钟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亲自执壶斟茶，叹道：“前番蟠儿那孽障不懂事，冲撞了御医，我真是又气又愧！已经狠狠责罚过他了，如今还在屋里躺着反省。御医大人大量，千万莫要与那糊涂东西一般见识。”
秦钟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薛太太言重了。薛大爷年轻气盛，秦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买卖合作，讲究的是诚信与规矩，若连基本的尊重都无，这生意不做也罢。”
他如今是御医，薛姨妈哪还敢拿腔拿调的？
秦钟也不跟他客气，今时不同往日。薛姨妈连诰命都不是，自己还不把架子端起来，可对不起上次白白替薛宝钗看病，还被薛姨妈数落一顿。
秦钟最是记仇的。
“是是是，御医说得极是！”薛姨妈连忙附和，“那混账东西的话，自然不作数。药材铺的事，一切按御医的意思办！五五分成，账目公开，我们薛家出本钱出力，御医您出医术和名望，这是再公道不过了！宝丫头也说了，御医肯合作，是我们薛家的荣幸。”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已将秦钟抬到了主导地位。
显然，薛宝钗已将其中利害与她分析透彻，贾琏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薛家虽是皇商，也不敢再摆架子。
秦钟淡淡说了一句：“哦？不是薛姑娘和我谈吗？怎么成了你来说了？”
薛姨妈赶忙道歉道：“哎呀，你看我这张嘴，说得快，还请秦御医见谅。我马上把宝丫头交出来。”
不料，秦钟说道：“我此行是来看病的，不是来谈生意的。薛姑娘是何症状？秦某既为御医，自当先以诊病为要。”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是一点台阶都不给自己留啊。
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笑道：“劳御医挂心。宝丫头这孩子，自来身子骨还算康健，只是近来可能操心太过，加上天气乍暖还寒，有些咳嗽气短，精神不济。我原说请个寻常大夫瞧瞧便是，她却说既然与御医有生意要谈，正好请御医一并看看，也更放心些。”
她说着，朝里间扬声道：“宝丫头，秦御医到了，你可好些了？能出来见见么？”
里间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随后是薛宝钗温婉却略带沙哑的声音：“妈妈，我这就来。”
珠帘轻响，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款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折枝梅花纹的夹袄，下系月白绫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难掩红润，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她对着秦钟微微一福：“劳动秦御医亲自前来，宝钗惭愧。”
她抬起眼帘，目光与秦钟接触一瞬，便垂下眸子，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病中的柔弱与见到外男的些许矜持，全然不见那日与林黛玉交谈时的敏锐与试探。
秦钟起身还了半礼：“薛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容秦某先为姑娘诊脉。”
薛宝钗在秦钟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莺儿拿来一个小小的锦袱垫在她腕下。
秦钟伸出三指，搭上她雪白的腕脉。
指尖触感微凉，脉搏跳动稍显细数，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
薛姨妈和莺儿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片刻，秦钟收回手，道：“薛姑娘此症，乃思虑劳神，耗伤心血所致。虽非重症，也需好生调理，勿使迁延。”
既然对方装病，秦钟便不介意给她开点药吃吃。
反正也吃不出什么病来。
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确实因府中诸事、兄长不成器、姨妈心思难测以及这药材铺的波折，近来颇耗心神，夜不能寐。
“御医所言极是。”薛宝钗轻声应道，语气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薛姨妈忙问：“那可要紧？该如何用药？”
秦钟道：“无妨，我开一剂益气养阴的方子，先服五剂。”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尽了医者本分，又维持了姿态，并未因薛家低头就立刻热络地谈起生意。
薛姨妈却有些着急，她怕夜长梦多，连忙道：“御医医术高明，宝丫头按方调理，想必很快便能好转。这药材铺的事，您看，是否可以先定个章程？我们也好着手准备铺面、药材等一应事宜。”
秦钟斜斜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并不理她。
薛姨妈这才尴尬道：“我还有事要忙，你们先聊吧。”
说着便起身，给女儿使了个眼神，便走了。
她刚走出去，便忍不住了，“这秦钟，年纪轻轻，架子倒是不小。话里话外，拿捏得稳稳的。”
若不是姐姐有交代，她早就忍不住了。
当初宝丫头就不该劝姐姐。
否则自己也不至于处于如此境地。
薛宝钗看着一表人才，官威堂堂的秦钟，心里颇酸。
为什么那贾宝玉就不能如此呢？
“秦御医，宝钗毕竟闺阁女子，出入不便，不能到你府上详谈药房之事，还请见谅。”
“方才薛太太已经和我说过了，五五分成，账目给我过目。这是我提的条件，没必要反悔，便按这个办吧。”
薛宝钗三请又装病才请到秦钟，本以为他难缠。
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便已经答应了。
她赶忙道：“如此甚好，之前有些误会，还请秦御医不要记挂心上。”
秦钟摇摇头。
不记挂心上，怎么可能？
记你一辈子。
“薛姑娘好生歇息，不必想太多，否则你这病时好时坏的，到时我也救不了你。”
“多谢秦御医提醒。”薛宝钗沉吟道，“昨日林妹妹来过，与我相谈甚欢，后来匆匆的便走了，似乎往宝玉那里去了。”
林黛玉怎么会去看贾宝玉，不过薛宝钗胡诌罢了。
她想试探秦御医的态度。
秦钟可不会上她的当，只是淡淡：“玉儿想见谁，我从不拦着。莫非薛姑娘想见谁，每次都要问过薛太太？”
薛宝钗被噎住，秦钟说话倒像林妹妹了。
她尴尬一笑：“那倒不必，我从小便不太听话，渐渐的妈也不管我了。”
秦钟差点来一句，别装了，妈宝女。
不过，他还是起身告辞，说了句还有要事要办，等药铺开起来，他便每旬挑个固定的日子过来坐堂。
薛宝钗点头应是，而后起身相送。
秦钟出了府上了马车，眼下，还有水月庵的后续需要处理。
那每月十五，老槐树下的信，不知道会不会如约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