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秦钟醒来时,翠儿已不在身侧。
他起身洗漱,刚换了身常服,前院便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刘参将求见。
“刘参将来得倒快。”秦钟心念微动,吩咐道,“请他去前厅稍候,我即刻就来。”
待他步入前厅,刘参将已立在堂中,面色沉肃,见秦钟进来,抱拳沉声道:“秦御医,出事了。净虚死了。”
秦钟脚步一顿,目光骤然锐利:“死了?何时?如何死的?”
“就在昨夜。牢中送饭的狱卒今早发现她趴在草堆上一动不动,上前查看时,已气绝多时。”刘参将压低声音,“仵作初步验看,是中毒。毒藏在送来的馒头里,见血封喉,发作极快。”
“送饭的人呢?”
“已经跑了。”刘参将面色难看,“我得知消息后立刻带人去抓,可那人住处已空,据同屋的狱卒说,昨夜交班后就没见他回来,怕是得了风声,连夜逃了。”
秦钟缓缓在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
净虚死了,倒是无关紧要,该问的,想知道的,都已经问过了。
只是,谁会在这时候下手?
一定不会是善堂的人,毕竟他们还送信,让净虚去潼关,不会这时候下手。
秦钟看向刘参将道:“刘将军以为,是何人所为?”
刘参将犹豫片刻,低声道:“我不敢妄断。但水月庵毕竟是贾府的私庙,净虚这些年替贾府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如今庵堂被抄,她落在我们手里,若真吐露出什么要命的东西,贾府恐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秦钟微微颔首。
这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善堂的人远在潼关,即便要灭口,也不会如此迅捷。
唯有近在咫尺,且与水月庵利益攸关的贾府,才有动机,也有能力在步军统领衙门的牢房里动手脚。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秦钟问。
刘参将叹了口气:“人已死了,线索也断了。那逃走的狱卒一时半会儿抓不到,即便抓到,也未必能问出幕后主使。末将已上报龙将军,将军的意思,此事到此为止,不宜再深究。”
秦钟心下了然。
龙多这只老狐狸,身为九门提督,既要维持京城治安,又要平衡各方势力。
贾府背后的四王八公,势力庞大,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为了一桩尼庵的案子与贾府彻底撕破脸,并非明智之举。
“龙将军说得是。”秦钟面色平静,“既然人已死,追究无益。只是那善堂的线索,还需劳烦将军继续留意。”
刘参将见他并未动怒,心中稍安,拱手道:“秦御医放心,我定当尽力。若无他事,先告辞了。”
秦钟起身相送,刘参将的品级比他高多了。
要不是秦钟身份特殊,是林公跟前的红人,刘参将也不会亲自前来说明情况。
送走刘参将,秦钟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渐盛的日头,眼神渐冷。
贾府的动作倒是快,而且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分明是不满贾琏被削官夺爵,做出的反击罢了。
只怕他们的反击不会那么柔和,还有其他事情在等着。
秦钟本打算去找龙多再议,但刘参将既已传达了龙多的态度,再去也是无用。
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最懂权衡利弊,绝不会为了一桩无头公案去触贾府的霉头。
只是,贾府越是急着灭口,就越说明水月庵背后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善堂,那来自南方的拐卖网络,还有秦可卿扑朔迷离的身世。
这一切,似乎都非常不简单。
他正想着,宁国府有人来请。
他还以为是秦可卿有事找他,没想到一问,是尤氏那个女人。
这才过去多久,又找过来了。
秦钟不得已,只得换了身官服,去一趟宁府。
长寿宫。
午后暖阳透过雕花长窗。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齐妃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衣物。
她的身前,顺元帝眉头紧皱。
似乎遇到了非常棘手的事情。
古往今来,每一位精励图志的帝王,都过得不轻松。
齐妃行礼后,懒洋洋的靠在贵妃榻上,宫女往她身上盖了一件毛毯子。
顺元帝坐在榻上另一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疼惜,“爱妃怎会憔悴至此?”
不过月余未见,齐妃那张曾艳冠六宫的脸,竟已失去了大半光彩。
眼角细纹丛生,肤色黯淡无光,连那一头乌发都显出了几分枯槁。
乍一看,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齐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陛下不必忧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调养几日便好。”
“风寒?”顺元帝握住她冰凉的手,“太医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风寒都治不好?”
“不关他们的事。”齐妃轻轻摇头,“好吧,是臣妾自己养的蛊,寿命到了。”
顺元帝瞳孔微缩:“金蚕蛊?”
“嗯。”齐妃垂下眼帘,“金蚕寿尽,反噬其身,损了些元气。待臣妾重新养出一只便无碍了,只是需要些时日。”
顺元帝沉默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一枚温润的墨玉扳指。
那扳指看似寻常,实则是当年他入苗疆前,大苗王所赠的避蛊珠所制。
在没有这枚避蛊珠之前,他可没少在古灵精怪的云萝手上吃亏。
那只有苗疆圣女能炼制的金蚕蛊,时不时的就钻入他的体内,让他尝尽了苦头。
更可恨的是,那金蚕蛊无形无影,防不胜防。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更让他糟心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金蚕蛊又要来了。
他都快生出心理阴影了。
好在和苗疆结盟后,大苗王给了他这枚避蛊珠。
“蛊术终究是旁门左道,伤身损元。”顺元帝叹了口气,“爱妃何苦执着于此?”
齐妃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执拗:“陛下,蛊术于臣妾,不仅是防身之术,更是故乡之根。臣妾离苗疆已久,唯有这些蛊虫,还能让臣妾觉得,自己还是云萝。”
顺元帝看着她眼中那抹倔强,心中一软,不再多劝。
他转而道:“朕今日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心烦,想与你说说。”
“陛下请讲。”
“自朕下旨削了贾琏的官爵,四王八公的反击便接踵而至。”顺元帝面色沉了下来,“他们先是联络朝中御史,弹劾林如海在巡盐御史任上中饱私囊,贪墨数额巨大。还有那御医秦钟,并非出身世医,进入太医院前,连医生都不是。他们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令朕烦不胜烦。”
他说到林如海时,齐妃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可当秦钟二字从顺元帝口中吐出时,她眼皮倏地一跳。
“更有甚之,”顺元帝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他们竟敢干涉皇室家事,朕欲封四皇子为亲王,也被他们联手死谏,说皇子年幼,无功于社稷,不宜过早封爵。呵,朕的儿子,封不封爵,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他们指手画脚?”
不止如此,他们又借江南春赋之事做文章,称今岁赋税比往年少了近三成。
江南是四王八公掌控的地区,皇命难行。
若不是林如海任巡盐御史,打开了局面。此时,顺元帝一封圣旨都进不去。
只是齐妃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们竟连秦钟也要动?
她下了血本才将秦钟拉拢过来,银钱宅邸送出去不说,更隐有将他栽培为日后倚仗之意。
若真让四王八公借着弹劾林如海的机会,将秦钟也拖下水,她这番心思岂不白费?
秦钟如今最在意的便是仕途,若官身不保,他还肯替自己办事吗?
“陛下,”齐妃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恳切,“秦御医年轻有为,医术精湛,若是被牵连,未免可惜。还请陛下酌情体察。”
顺元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齐妃不去关心四皇子,倒关心这秦钟来了。
“爱妃似乎对那秦钟颇为看重?”他问道。
齐妃心念电转,垂眸道:“不敢欺瞒陛下。前次金蚕蛊反噬,臣妾元气大伤,几近油尽灯枯。是秦御医入宫,施针用药,将臣妾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于臣妾有救命之恩,臣妾不忍见他无端受难。”
顺元帝恍然,面色稍霁:“原来如此。救命之恩,确当铭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爱妃放心,秦钟不过一七品御医,那些人的火力主要在林如海身上,暂时还烧不到他头上。朕心中有数。”
齐妃稍稍安心,却又听顺元帝叹道:“只是四王八公此次反击,来势汹汹,不止于弹劾。江南赋税锐减,政令难以下达,他们这是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划地自封,与朝廷分庭抗礼啊。”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宫墙巍峨,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与寒意:“江南的银子,越来越少;朕的旨意,出不了京畿;连儿子的爵位,他们都敢驳回。这群勋贵,把朕当什么了?”
齐妃皱了皱眉头,四王八公与皇权的博弈,已到了这么紧急的时刻了?
以往陛下多有忍让,甚至娶了贾府的贾元春,同意她回去省亲。
如此行径,已经是十分的示好了。
她虽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四王八公如今仅仅是因为一个贾琏的爵位,便不顾一切的反击,未免太过了些。
她笑道:“陛下,等臣妾重新炼出金蚕蛊,便出宫,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什么四王八公,一个不留!”
顺元帝听完,不由转过头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齐妃云萝还是像以前那么天真烂漫。
政治斗争哪有那么简单,打打杀杀就能解决问题的?
他来到齐妃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眼角的皱纹,轻声道:“不必了,朕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