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天香楼后一处僻静的跨院。
这是贾珍养病的所在,如今更添了几分死寂。
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滞在空气中。
秦钟踏入房门时,尤氏正立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身水红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袄裙,腰身掐得极细,云鬓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在透过窗纸的昏光下微微晃动,与这满室的病气格格不入。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今日的尤氏,确实精心装扮过。
脸上敷了薄薄的粉,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眼角眉梢刻意描画得比平日更妩媚些。
妆是化得不错,但是完全没能掩盖住她眼底的春意。
“秦御医可算来了。”尤氏迎上前,声音刻意放得柔媚,眼波流转,“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安稳,非得请御医来看看才放心。”
她说着,便要拉住秦钟的手往胸口上摸。
全然不顾病榻上的贾珍。
秦钟的手可不老实,捏了两下。
然后看向内室,问道:“这是看贾珍的病呢,还是看珍大奶奶的病?若是贾珍的病,非一日之功。秦某既开了方子,按方调理便是。”
“看的自然是老爷的病。”尤氏连连点头,引着秦钟往内室走,“只是老爷今日似乎比往日更昏沉些,话也更说不利索了,我心里实在没底。”
掀开帷帐,贾珍躺在厚厚的锦被里,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痴肥的身形如今竟有些干瘪下去。
他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秦钟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整个人拼命往床内侧缩去,却因为无力,只是徒劳地蹭了蹭枕头。
尤氏见状,用力拍了拍贾珍的脸,几乎要把他抽晕过去。
这哪是怕贾珍不好,分明是怕贾珍好起来了。
“你看,”尤氏指着贾珍,“平日里除了我和几个贴身伺候的,谁也不能近前,近了他就发狂。可我们近前,他又只会流着口水,咿咿呀呀,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秦钟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珍。
贾珍的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充满了浑浊的惊恐与哀求,嘴巴张合着,却只能吐出些破碎模糊的音节,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宁国府当家人的威风?
秦钟心中冷笑。
当初他给贾珍下蛊,金蚕蛊已经吞食了他的一部分脑子。
分量控制得极好,就是要他这般神志昏聩,口不能言,却又死不了,日日受尽煎熬。
尤氏初时或许还担心贾珍哪天会突然好转,或者清醒过来指认什么。
但如今近一个月过去,贾珍的状况非但毫无起色,反而每况愈下,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了。
就算他此刻拼尽力气,说两句正常的话,恐怕也无人会信一个疯癫病人的呓语。
“脉象虚浮紊乱,肝风内动,痰迷心窍之症未减。”秦象征性地搭了搭贾珍的腕脉,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继续按原方服药,加以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是,我都记下了。”尤氏忙应道。
此刻屋内只有她、秦钟和床上惊恐喘息的贾珍。
尤氏脸上那装模作样的忧色,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色。
她走近两步,几乎要贴到秦钟身上,一股浓郁的茉莉头油香气扑面而来。
“秦御医,”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嗔,“您看,这都过去多久了?您上次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
秦钟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目光在她过分鲜亮的衣着上扫过,“答应你的事?秦某答应你何事?”
尤氏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御医真是贵人多忘事。自然是助我怀上子嗣,稳固地位之事。”
她说着,手似无意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您上次开的调理方子,我可是按时服用了。这月信刚走了没几日呢。”
她特意强调了有月信,说明没怀上。
而且是走了几日了,暗示此时正是易于受孕的时机。
秦钟却仿佛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只道:“月事如期,说明气血渐调。既如此,继续服药便是。”
他起身欲走,似乎真只是来例行诊视一番。
“御医留步!”尤氏这下真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竟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秦钟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秦钟被拉着坐回了椅子上,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尤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非但没松手,反而就势向前一倾,竟大胆地坐到了秦钟的腿上!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秦钟想要闪躲自然可以,但是他并没有,反而反手搂住她。
尤氏丰腴温软的身子紧贴着他,浓烈的香气与体温一同传来。
几乎同时,床上的贾珍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手指颤抖地指向这边,脸色由蜡黄转为骇人的紫红,随即眼白一翻,竟直接晕厥过去,彻底没了动静。
尤氏回头瞥了一眼,见贾珍晕了,反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快意。
她转回头,双臂如水蛇般环上秦钟的脖颈,吐气如兰,媚眼如丝:“秦御医,不,鲸卿,我的好弟弟...你可成全我吧,你快想死我了。”
秦钟面无表情,既未推开她,也未迎合,如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珍大奶奶,此乃宁国府,珍大爷尚在病榻。还请自重。”
“自重?”尤氏嗤笑一声,手指轻轻划过秦钟的官服补子,“这里没有外人,一个活死人罢了,提他作甚?鲸卿,你当初可不是这般冷淡。”
她将红唇凑近秦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这月信是走了,可肚子还是空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没怀上嘛!你既开了头,总不能半途而废,让我空欢喜一场吧?”
哼,好你个秦钟。
先前勾搭良家妇女下水的时候,不遗余力。
如今下水了,你又装起君子来,劝我从良了。
莫非古今的男人,都只会做这两件事?
秦钟终于抬手,隔开了她几乎贴到自己脸颊的红唇,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秦某为何要帮你到底?珍大奶奶,我已经说过了,我这人最重利益。你若是没给我好处,我可不会再帮你的。”
尤氏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随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非但没退,反而贴得更紧,几乎是用气音在秦钟耳边说道:“鲸卿何必把话说得这般生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追求的人。”
“我尤氏如今虽守着这活死人,但终究是宁国府的诰命夫人,内宅之事,我说了还算几分。你助我得了子嗣,坐稳这位置,我自然投桃报李。先前你姐姐秦可卿来找我联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她们二人联手,那贾蓉连连败退。
秦可卿又听了秦钟的话,把贾芸纳入手下,势力更加庞大。
相信用不了多久,宁国府全要掌握在这两个女人手里。
秦钟不为所动:“哦?不知珍大奶奶拿什么来报?”
尤氏眼波流转,露出一抹自以为拿捏住对方喜好的得意笑容:“我知道,鲸卿你喜好美人。我尤氏别的不敢说,倒是恰好有两个异父异母的妹妹。”
她顿了顿,观察着秦钟的神色,继续道:“我父亲续弦,那继母带了两个女儿嫁过来,这便是我的二妹和三妹。虽非一母所生,但如今也算是一家人了。我那二妹妹,性子最是温柔和顺,模样也是顶好的,柳眉杏眼,身段风流;三妹妹,年纪虽小些,却是个泼辣鲜亮的性子,别有一番滋味。”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秦钟的反应,见他眼神微动,心中暗喜,更是卖力推销:“她们如今也常来府里走动,若鲸卿有意,我自然可以安排。总好过你费心去寻那些不干不净的,或是连小尼姑都不放过,不是么?”
秦钟听完,心中恍然。
原来是尤二姐、尤三姐。
书中这姐妹俩的结局,一个吞金,一个自刎,皆与贾府这泥潭脱不开干系,也是可怜可叹。
尤氏见秦钟沉默,以为他动了心,更是趁热打铁,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如何?这买卖不亏吧?你遂了我的心愿,我也遂了你的心愿。你我联手,这宁国府里里外外,岂不更加便利?”
她说话间,气息越发灼热,狐媚子一般,千勾万引。
秦钟垂下眼帘,嘴角一撇。
重金求子的是她,该急的也是她。
自己急什么?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尤氏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动作停住。
“珍大奶奶,”秦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我还得考虑考虑。”
尤氏瞪大了眼睛问:“你还考虑什么?”
秦钟笑道:“你的提议非常不错,不过我不要一个一个来,我要你们三姐妹一起来,如何?”
尤氏如遭雷击,“这...这我可做不了主。”
原本她准备给秦钟创造机会,能不能成,全凭秦钟本事。
但是秦钟现在提了这个要求,她便得亲自去推动。
这可比登天还难。
想到三妹妹那烈性,尤氏便开始发愁。
秦钟叹了一口气:“那实在太遗憾,我也爱莫能助了。或者,你想想其他办法。”
尤氏闻言,气得推了一下秦钟胸膛,自己站起身来。
“你让我随便找个人生个孩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岂是那种随便的人?”
若不是秦钟长得俊俏,尤氏非把他打出去不可。
秦钟抖了抖眉说:“我可不是这意思,实在不行,你找秦可卿,你们婆媳二人齐上阵,也不是不可。”
“你胡说什么,她可是你姐姐。”
“养姐而已,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万万不可!”尤氏衡量了一番,日后还要和秦可卿联手,这么做,只怕日后见面尴尬。
还不如找她两个妹妹。
尤氏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可以试试,劝她们两个,不过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还有这一次,你必须先来。”
说着,她便开始解开布扣子。
无论如何,今天先把秦钟吃进嘴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