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比净虚年轻得多的脸。
她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剃刀，冰凉的刀锋贴在鬓边。
镜中映出的，是她一头乌黑浓密，养了多年的青丝。
女子视若珍宝的三千烦恼丝，此刻在她眼中，却成了必须割舍的障碍。
少爷说了，要她假扮净虚，去潼关与善堂的人接头。
净虚是光头尼姑。
所以，她也必须是。
没有犹豫，更没有一丝不舍。
翠儿手腕稳定，刀锋沿着头皮缓缓推过。
一缕缕青丝无声飘落，像黑色的羽毛，堆积在脚边的铜盆里。
剃刀很利，划过皮肤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和凉意。
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剃去的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无关紧要的累赘。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镜中人已顶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在烛火下泛着青白的光。
原本秀丽的眉眼，因着这突兀的光头，显出一种近乎禁欲的冷清，却又因年轻饱满的面庞，透着一丝违和的娇嫩。
她摸了摸光滑的头皮，触感陌生。
然后拿起一旁准备好的褐色僧帽戴上，再换上从净虚那里弄来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旧缁衣。
而后开始化妆。
不到半个时辰。
镜子里的人，几乎就是另一个神色木然的净虚。
只是那双眼睛，在垂下眼帘时，会变得不太一样。
秦钟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翠儿转过身，对他合十行礼，声音也刻意模仿着净虚那种略带沙哑的腔调：“秦施主。”
动作举止，竟有七八分神似。
秦钟走近，抬手摸了摸她光滑的头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心中难得地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
翠儿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模仿的漠然褪去，露出底下近乎盲目的忠诚：“能为少爷办事，是翠儿的本分，不委屈。”
秦业究竟是怎么培养出这样一把刀的？
忠心耿耿，沉默寡言，行事狠辣果决，却又对他秦钟的命令奉若圭臬，甚至不惜剃去女子最珍视的青丝。
秦钟忽然想起，翠儿似乎从未提过自己的来历，只说是自幼被秦业收养。
她身上有种被彻底打磨过的，如同工具一般的纯粹感。
“很好。”秦钟收回手，压下那点无关紧要的探究，“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水月庵的住持净虚师太，接到善堂密信前来赴约。少说话，多听，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我会躲在暗处，若有状况，会及时出手，不必担心。”
“是，少爷。”翠儿垂下眼，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的净虚。
有少爷这句话，翠儿明显安心了许多。
潼关地处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商旅往来亦极为频繁。
秦钟与翠儿分乘两辆马车，隔着不远出发，一路低调行来，两日后抵达潼关城外。
他们进了城，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就在隔壁间。
到了晚上，翠儿见四处无人，习惯性的来替秦钟铺床暖被。
秦钟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缁衣宽大，掩去了女子身形，但那光溜溜的脑袋在昏暗光线下，尤其扎眼。
他走到她身后，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翠儿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秦钟低下头，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旧布料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掌习惯性地顺着腰线往下滑，触手是粗糙的布料，还有柔软曲线。
翠儿转过头来，深情的看着秦钟。
然而秦钟的动作顿住了。
欲望本是有的。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此刻夜深人静，美婢在侧，又是对他予取予求的翠儿，他并非柳下惠。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转过一半的侧脸上。
那张刻意模仿净虚而显得木然平板的脸。
想象中温香软玉的画面，瞬间被净虚那张老脸和这颗光头击得粉碎。
秦钟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罕见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倒胃口。
他悻悻地松开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少爷？”翠儿转过身，眼中带着询问。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但脸上没有任何被嫌弃或难堪的神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无事。”秦钟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明日才是正日，养足精神。”
“是。”翠儿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或表情，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秦钟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隔壁厢房门开关的轻响，揉了揉眉心。
真是自作自受。
他闭上眼，不再想那颗光头，转而将思绪投向明日四方茶馆的会面。
与此同时，潼关城内，四方茶馆后院一间隐秘的厢房内。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神色凝重的脸。
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面相精悍的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商人服饰，指节粗大，眼神锐利，正是善堂在京城的一名小头目，人称老刀。
下首坐着个年轻些的，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是老刀的副手，负责联络跑腿，代号灰鼠。
灰鼠给老刀续上茶，压低声音道：“刀爷，堂主匆匆忙忙把我们叫回江南，所为何事？”
他跟着老刀回了江南，但是连堂主的面都没见到。
更别提堂主让他们回去有什么事了。
老刀听到堂主两个字，脸色一变，呵斥道：“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是我多嘴！”灰鼠假意扇了自己两巴掌。
“走得这么匆忙，北边还有好多布置来不及妥善收尾。”
“是啊，我在半路上听人说贾琏被削官夺爵了。贾府如日中天，怎么就落到这样的田地？我们送给他们的‘兰花’，岂不是白送了？”灰鼠问道。
“四王八公尾大不掉，明显是狗皇帝在敲打他们。送都送了，还能收回来不成？那狗皇帝同意妃子回去省亲，那些大人物都在赶工建园子，正是把兰花送进去的好时机。我回来的时候，从江南带了十几朵，但是还差了一些。不得不从水月庵那里，再借出十朵来。如此便大差不差了，我们也能交差了。”
灰鼠一听到水月庵的兰花，不禁吸溜了一下口水。
她们中不少人是他送进去的。
个顶个的模样性情拔尖。
若不是生意要紧，他第一个要了。
老刀继续说道：“净虚经营水月庵多年，手里应该还捏着些没露过面的好货色，或者是知道些别的隐秘来源。咱们来不及另寻货源，只好冒险把她叫来潼关，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借些兰花，应急周转。”
灰鼠同净虚接触得多，马上接话道：“前次，我去水月庵，见到好些漂亮尼子，不是我送进去的，她定然是有别的来源了。”
老刀点头道：“这老尼倒是个活络的，希望可以解了我们这燃眉之急。”
“不过刀爷，她要是不给呢？甚至她连来都不来，我们怎么办？”
老刀眯起眼睛：“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咱们善堂的能力，也清楚得罪了咱们，天下虽大，也无她容身之处，她应该会来。”
他们之所以把净虚叫到这里来，只因他们还要北上去一趟太原府。
那里也是老刀的地盘，堂主吩咐的事，要去跑一趟。
“明日你我先不露面，甲字三号房照常安排，让人在远处盯着。若来的是净虚，且无异常，再现身不迟。”
“妙啊刀爷，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了，早些休息，明日会完净虚，还有许多事要办。”
“是，刀爷。”灰鼠退下。
老刀躺下，却睡不着。
这一次堂主的命令来得很急，语焉不详，只说是关乎善堂存亡兴衰的大事，跟江南那边官场上的风向有关。
老刀猜是善堂背后真正的东家，出了变故了。
巡盐御史林如海安然回京了，狗皇帝的手已经伸到江南来了。
往后的日子，只怕越来越难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