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三刻。
潼关城内,四方茶馆。
这家茶馆临街而建,上下两层,门面宽敞,是南来北往商旅歇脚、谈生意常去的地方。一楼大堂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隋唐演义。
二楼则是雅间,用屏风或木板隔开,相对清静。
甲字三号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位置僻静。
秦钟早早便到了,在斜对面另一间雅室要了壶茶,隔着竹帘缝隙,静静观察着甲字三号房的动静。
翠儿此刻完全是净虚的模样,独自坐在甲字三号房中,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她低眉垂目,手中捻着一串普通的念珠,仿佛真在默诵经文。
她此刻的心情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扮演一个已知被抓甚至已死的人,与可能是穷凶极恶的拐卖组织头目接头,其中风险不言而喻。
但她担心的不是那些恶人。
而是担心没有替少爷办好差事。
她在反复揣摩净虚可能的神态语气,以及少爷交代的要打探的信息:善堂结构、大生意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巳时三刻已到,甲字三号房外并无任何特殊动静。
只有茶馆伙计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秦钟微微皱眉。
对方迟到了?还是发现了异常?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走廊上走来一个提着大茶壶的伙计,模样普通,步履平稳。
他走到甲字三号房门口,并未直接进去,而是轻轻敲了敲门。
“客官,添热水。”
翠儿模仿净虚的沙哑嗓音:“进来。”
伙计推门而入,很快又退了出来,似乎只是寻常添水。
但秦钟锐利的目光注意到,那伙计退出来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在门框某个位置轻轻叩击了三下,节奏特殊。
暗号?
秦钟精神一振,更加凝神观察。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衣人,步履匆匆地沿着走廊走来,径直推门进入了甲字三号房。
他进去后,门被轻轻关上。
秦钟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人接近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的雅室。他如同鬼魅般贴跃上屋顶,像猿猴一般轻盈,来到三号房屋顶。
他聚力于耳部,里面的对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灰鼠沉声说道:“师太,情况紧急,如今京城里几位贵人急着要货,建园子缺了兰花点缀。你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尤其是那些没露过面的上好兰花,可还安在?师太若能割爱,解了这燃眉之急,善堂自然不会亏待你。”
翠儿蹙眉,建园子缺兰花?
什么意思?
据她所知,水月庵也没有兰花啊。
倒是梅花种了不少。
不对,等等。
水月庵是贩卖人口的,这兰花莫非就是被卖的姑娘?
就像智能儿一般。
这帮人果然如少爷所说,还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
翠儿沉吟片刻回答道:“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想不到你连这事都知道。贫尼手中确实还有几株精心养护的,未曾示人。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兰花是贾府定下的,我若借给你,没法向贾府交差。”
灰鼠哼了一声道:“贾府?他们都自身难保了!你可曾听说了,那贾琏被皇帝削官夺爵了。”
“即便如此,我也得罪不起。”
“善堂你就得罪得起了!”
灰鼠拍案而起,言语中带着威胁。
翠儿闻言,态度瞬间软了几分,“贫尼自然是两边都得罪不起。好吧,你极少有事相求,贫尼答应你便是。”
灰鼠态度也松了下来:“这才对嘛,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若贾府刁难你,你只管撇了水月庵,入我善堂便是。像你这样的人,也是不可多得的,我们很是欢迎。”
这净虚八面玲珑,能把水月庵经营得有声有色,不是人才是什么?
翠儿面露喜色:“如此最好!”
“你且好生准备着,下月初一,我等便来拿货。”
“是。”
二人说完,灰鼠便打开房门,低头快步走出,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他四处张望片刻,发现无人跟踪,这才步入后院。
所谓灯下黑,莫过于此。
就算有人知道他们在四方茶馆会面,也不会想到,他们就住在这。
再说那净虚不过是个老尼姑,知道了也不能如何。
直到他走后,翠儿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脸木然惊惶,朝着相反方向下楼。
秦钟没再管翠儿,而是跟上了灰鼠的脚步,来到后院。
后院有人把守。
秦钟见灰鼠进了一间房间,便施展出神入化的五禽戏,只是几个瞬间,便避开那些守卫的眼线,来到那房间的屋顶。
屋顶的瓦片冰冷坚硬,秦钟伏身其上,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五禽戏赋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捷与力量,此刻聚精会神,下方厢房内刻意压低的对话声,如同在耳边响起一般清晰。
只听那被称为灰鼠的年轻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压低了嗓子道:“刀爷,您真是神机妙算!那老尼姑果然藏着掖着,手里还有没露过面的好货色!方才在茶馆,她虽推脱是贾府定下的,但我一威胁,她立马就让步了,答应下月初一给我们备足兰花。”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才响起老刀那略显低沉的嗓音,带着惯有的审慎:“她答应得这般痛快?没提别的条件?也没起疑?”
灰鼠连忙道:“没有!她就是个贪财又怕事的老货色。我搬出善堂的名头,又点破贾府如今自身难保,她吓得够呛,忙不迭就应了。只说让我们初一去水月庵后山老地方取货,她自会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您是没瞧见,她还主动提出,若贾府追究,她就想投奔咱们善堂呢!看来水月庵这棵大树,她也知道靠不久了。”
老刀似乎并未完全放心,沉吟道:“水月庵毕竟是贾府的私庙,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净虚这老尼八面玲珑,突然这么识时务,倒也要防着她两头吃,或者暗地里耍什么花样。不过眼下时间紧迫,得趁着这个机会把兰花送进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既然应了,咱们初一便去水月庵。眼下,你收拾一下,明日我们便动身去太原府。”
“是,刀爷。”
秦钟皱了皱眉,善堂的生意真是遍地开花,太原也有这样的买卖?
像是听到了秦钟的心声。
那灰鼠脚步没动,反而开口问道:“刀爷,咱们这次从江南急吼吼地回来,又火急火燎地北上太原,究竟是为了什么大买卖?能不能给兄弟透个底,也好心里有个数?”
看来他昨天扇的那几巴掌,确实只是象征性的扇一下。
这次老刀没有再教训他,不该问的别问。
反而回答道:“是恭亲王的事,我们要去北边接一批货给他。”
“北边?鞑子?”
“闭嘴!”老刀厉声低喝,“这次买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牵扯的也更深。你最好把嘴巴闭严实了。”
灰鼠只好点头。
秦钟愣了一下,人口买卖都做到蒙古准格尔汗国去了?
灰鼠所谓的鞑子,实为满鞑,或者叫准夷。
看起来是准格尔和恭亲王有联络,而这个善堂是在中间搭桥穿线的。
生意做这么大,不怕被噎死吗?
如今顺元帝正要和准格尔部开战,西北的军备防御的就是准格尔部。
上次秦钟在林如海的书房里,听张振尧讲了一早上的形势。
如今他对天下局势,不是懵懵懂懂的状态,而是有些了解了。
那恭亲王是顺元帝的兄弟。
两国开战,他和准格尔眉来眼去的,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秦钟在屋顶伏了片刻,将老刀与灰鼠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心中波澜起伏。
善堂的手竟伸得这么长,不仅做着拐卖人口的勾当,还与恭亲王、乃至北边的准格尔部有牵连。
这哪里是什么善堂,分明是一张盘根错节、横跨南北、连通内外的黑网。
秦钟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事,他必须跟下去。
老刀和灰鼠既然要去太原,他正好可以尾随其后,看看他们究竟要接什么样的货,接头人又是谁,或许能顺藤摸瓜,挖出更多善堂乃至恭亲王的秘密。
待下方厢房内烛火熄灭,再无动静,秦钟才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几个起落便离开了四方茶馆后院,回到自己与翠儿落脚的客栈。
他推开自己房门时,翠儿已经回来了。
她依旧顶着净虚的光头和那张木然的老脸,正坐在桌边。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询问地看向秦钟。
秦钟闩好门,走到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将方才听到的一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善堂不仅拐卖人口,往大人物的府上送人,还牵涉到恭亲王与准格尔部的勾连。他们明日便要动身前往太原,我打算跟着他们,看看这桩大买卖的底细。”
翠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问道:“少爷要如何跟?他们此行必然谨慎,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我会小心,远远缀着,只认准老刀和灰鼠二人。他们骑马上路,我亦骑马,保持距离,应无大碍。” 秦钟沉吟道,“只是此去太原,路途不近,来回恐怕要耽搁不少时日。”
翠儿放下手中布巾,站起身,声音平稳无波:“少爷去哪,翠儿便去哪。我扮作少爷的书童或随从,路上也有个照应。”
秦钟看着她那张此刻属于净虚的脸,有些厌恶道:“你先把妆给卸了。”
“是,少爷。” 翠儿也早就厌烦这张脸了。
昨日她回自己房间,忽然意识到定是这张脸,才让少爷没有要了自己。
颇觉可惜。
秦钟继续安排道:“他们明日一早必定出发。我们也早些起身,先一步出城,在城外官道旁寻个隐蔽处等着,看准他们的马队再跟上去。”
他突然皱了皱眉,离京前他和黛玉说好,只出来几日便回。
如今要去太原,归期难定,怕是要食言了。
少不得要让她担心了。
翠儿知道少爷必定是想起了林黛玉,便开口说道:“不如修书一封,让驿卒送回京中,报个平安。”
秦钟想了想,摇头:“不妥。书信传递,未必稳妥,且容易留下痕迹。善堂耳目众多,万一被截获,反生事端。还是待我们查清真相,早日回京。”
翠点点头卸去脸上的伪装,那些刻意画出的皱纹暗沉逐渐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细腻光洁的肌肤。
秦钟原本正在思忖太原之行的细节,目光不经意扫过,恰好看见翠儿用湿布巾,细细擦过她光滑的头皮。
水珠顺着她优美的颈项线条滑落,没入衣领。
那光头的造型虽然突兀,却意外地凸显出她清晰的脸部轮廓和修长的脖颈,配上她此刻沉静专注的神情,竟有种禁欲的奇异魅力。
秦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连日奔波,神经紧绷。
此刻看着眼前这具让自己予取予求的躯体,一股压抑已久的燥热悄然升起。
翠儿似有所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向秦钟。
这副全然信任,甚至带着献祭意味的姿态,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秦钟心中那点蠢动的火苗。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翠儿面前。
翠儿放下布巾,站起身,垂手而立:“少爷?”
秦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她光裸的头皮。
这种触感和智能儿不同。
翠儿由于常年习武,皮肤比智能儿紧致许多,更加富有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