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
秦钟与翠儿便已准备妥当。
翠儿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短打,腰束皮带,脚踏快靴,头上被一顶宽檐帷帽严严实实罩住,帽檐垂下的轻纱直落到肩颈,将面容与光头遮得一丝不露。
秦钟则是一身寻常富家公子哥儿的行头,锦袍玉带,只是眉眼间那股子沉稳气度,与年龄略有不符。
二人牵马出了客栈后门,并未惊动店家,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朝着潼关北门而去。
晨雾未散,官道上行人稀少。
秦钟刻意与翠儿并辔而行,马头几乎相抵,时不时侧首与她低声说笑几句,姿态亲密。
偶尔有早起赶路的行商或驿卒经过,瞥见帷帽下那模糊却显然年轻的面庞,再看二人举止,无不露出恍然又略带鄙夷的神色。
定是哪家勋贵子弟出门游玩,还带着个见不得人的兔儿爷。
翠儿帷帽下的脸微微发烫。
倒不是为这装扮羞赧,而是少爷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落在她耳畔颈侧,带着撩拨的意味。
她知道少爷是故意的,为的是让这主仆身份更显暧昧,更不引人怀疑。
只是这般贴近,仍让她心弦微颤,昨夜种种,历历在目。
秦钟却似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与两侧地形。
出城约五里,官道旁有一处废弃的茶寮,半塌的茅棚后是一片稀疏的林子。
秦钟勒住马,低声道:“就是这里。我们进去等。”
二人将马匹牵入林中深处拴好,寻了处视野开阔又能隐蔽身形的高坡,伏在荒草与乱石之后。
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官道上南来北往的所有行人车马。
晨光渐亮,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贩夫走卒、商旅车队、偶尔还有骑着骡马的信使匆匆而过。
秦钟的耐心极好,过滤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约莫等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已升高。
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秦钟等待的目标。
七八骑人马,狂奔而来。
为首两人,正是昨日在四方茶馆后院见过的老刀与灰鼠。
老刀换了身商人常见的深蓝色绸缎直裰,头戴六合一统帽,面色沉静。
灰鼠骑着匹黄骠马,跟在老刀身侧,眼神依旧活络,不住打量着四周。
他们身后的随从,皆作普通护卫打扮,但腰间鼓鼓囊囊,步伐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果然是他们。”秦钟压低声音,“走。”
二人悄无声息地退下高坡,牵出马匹,并不立刻跟上,而是等老刀一行人过去约半里地,才翻身上马,远远缀在后面。
秦钟不擅骑马,不过他有五禽戏傍身,竟似乎能和马儿沟通一般,骑在马上竟不觉得颠簸。
倒是翠儿,一声不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紧紧跟住。
她从来也没听说过少爷这么擅长骑马,如今只觉得意外。
一路向北。
起初官道平坦,人烟尚稠。
过了午时,地势渐显起伏,村落城镇变得稀疏,看样子快接近黄河渡口了。
这里的渡口叫风陵渡口。
颇有些名气。
老刀一行显然惯走此路,对行程节奏掌握得很好,该歇息时歇息,该赶路时赶路,警惕性却一直未放松,不时有人回头张望。
秦钟更加小心,有时干脆下马,借地形隐蔽观察。
如此行了三日,经过雀鼠谷,已近太原府地界。
秦钟原以为老刀会在此处停留,或许接货的地点就在太原城中某处。
然而,老刀一行在太原城外最大的驿站打了个尖,补充了些干粮食水,竟未入城,而是绕过城池,继续向北!
“不是太原?”翠儿隔着帷帽,声音有些疑惑。
秦钟望着远去的烟尘,“比我们想的还要靠北,大概是去接货的。我们跟上去。”
路线逐渐偏离主干道,转入更崎岖的官道支线。
越往北,人烟越见稀少,景色也愈发苍凉。
秦钟与翠儿换了厚实的羊皮袄,戴上风帽,混在偶尔同路的商队或零星旅人中,愈发不显眼。
又走了两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雄城的轮廓。
城墙高大厚重,以青砖巨石垒砌,在昏黄的天空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透着历经战火的沧桑与肃杀之气。
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大同府。”秦钟缓缓吐出三个字。
九边重镇,军事要塞,直面蒙古诸部的前沿。
老刀他们,什么货物,非要接到这里。
老刀一行在城外并未停留,验看过路引文书后,径直入了城。
大同府内,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因是边贸重镇,往来商旅众多,各族面孔混杂,胡汉交融的景象随处可见。
秦钟与翠儿牵着马,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目光紧锁前方老刀等人的背影。
老刀对大同府似乎颇为熟悉,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客栈后门。
这客栈门脸不大,后院却颇为宽敞,直接连着货栈,显然是专为往来商队准备的。
秦钟在不远处另一个客栈要了间上房,房间的窗户斜对着那家客栈的后院,视野极佳。
他让翠儿在房中休息,自己则靠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静静观察。
老刀与灰鼠进了客栈,随从们将马车赶入后院,卸下马匹,喂水喂料,之后便一直没有行动。
一直等到天色将黑,老刀那边才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羊皮袄,商人打扮的汉子,带着两个伙计模样的人,赶着一辆覆盖着厚毡的勒勒车,悄无声息地进了后院。
双方没有过多寒暄,老刀与那商人头领低声交谈了几句,交给对方一只小木箱,想来是钱财了。
那商人从车上带下来一个人,交给老刀,之后便离开了。
想来双方交易的货物,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