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带着翠儿与钟锦海一路疾驰,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抵达京城。
进城后,他先将钟锦海安置在秦府后宅一处僻静院落,吩咐翠儿严加看护,自己则换了身干净官服,径直往林府而去。
林府门前,已不复往日的宁静肃穆。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新科举子前来拜谒座师,或是朝中同僚前来道贺。
林如海自贡院出来不过两日,门槛已被踏破了几层。
秦钟绕至侧门,守门的小厮认得他,连忙躬身行礼:“秦二爷,您可回来了!老爷这两日正念叨您呢,快请进!”
“林公此刻在何处?”秦钟边走边问。
“在书房见客,刚送走几位大人,这会儿应是空闲了。”
秦钟点点头,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来到林如海的书房外。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如海与另一人的谈话声。
“文章老辣,见解独到,更难得的是通达实务,非寻常腐儒可比。此番会元,实至名归。”林如海的声音带着赞许。
“座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恭敬回应,音色清朗。
秦钟脚步微顿,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他轻叩房门。
“进来。”林如海道。
秦钟推门而入,书房内檀香袅袅,林如海端坐主位,神色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好。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举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气质沉稳中带着几分书卷气。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与秦钟四目相对。
两人俱是一怔。
“秦错?”秦钟脱口而出。
那青衫举子起身,对着秦钟拱手一礼,面露微笑:“秦御医,别来无恙。济宁一别,不想在此重逢。”
正是当初在济宁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解元秦错。
林如海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秦钟简要说了济宁相遇之事,林如海恍然:“原来如此。秦错便是今科会元,文章做得极好,方才我正与他谈论经义。”
秦错谦虚道:“全赖座师提点,皇上隆恩。”
秦钟心中震动。
会试三年一举,天下英才汇聚,能拔得头筹者,无不是才学、见识、运气俱佳的翘楚。
这秦错年纪轻轻,竟能一举夺魁,当真不可小觑。
更巧的是,他也姓秦。
“秦兄弟高中会元,可喜可贺。”秦钟抱拳道。
“秦御医过誉。”秦错笑容温和,目光在秦钟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深意。
林如海也看向秦钟:“钟儿,你此次离京,所为何事?我入闱前你只说去办些私事,如今可还顺利?”
秦钟看了一眼秦错,欲言又止。
林如海会意,对秦错温言道:“今日便谈到此处。殿试在即,你需好生准备,勿负圣望。”
“是,学生谨记。”秦错躬身行礼,又对秦钟点头致意,从容退下。
待秦错走后,林如海示意秦钟坐下,亲自为他斟了杯茶:“看你风尘仆仆,神色凝重,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秦钟接过茶盏,深吸一口气,将离京后的经历一一道来:
从水月庵老槐树下取得善堂密信,到潼关四方茶馆跟踪老刀与灰鼠,再到大同府发现善堂与恭亲王、准格尔部的勾连,最后救出台吉之女钟锦海...
桩桩件件,都不算小事。
林如海初时还神色平静,听到善堂竟将手伸向准格尔部,且与恭亲王暗通款曲时,眉头越皱越紧。
待听到秦钟救出钟锦海,并推断善堂可能找人顶替她送往恭亲王府时,他霍然起身,面色凝重至极。
“此事当真?”林如海沉声问。
“钟锦海此刻就在我府中,林公可亲自询问。”秦钟道,“善堂行事周密,若非我恰好撞破,恐怕无人知晓恭亲王竟与准格尔部私下勾结。”
林如海在书房中踱步,神色变幻不定。
他身为朝廷重臣,深知此事的分量。
西北战事一触即发,恭亲王身为皇弟,竟暗中与敌国联络,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更可怕的是,善堂这个看似只是拐卖人口的组织,竟能在其中穿针引线,其背后势力之深,网络之广,已远超想象。
“善堂...善堂..”林如海喃喃重复,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秦钟,“你方才说,翠儿是秦业从善堂抱养的?”
他在江南的时候,就已经听过善堂这个组织。
不过当时他在对付盐枭,根本无力处理这个什么善堂组织。
没想到竟是个大祸害。
秦钟点头,“秦业与善堂早有联系,恐怕他所谋之事,亦与此有关。”
林如海沉思片刻,“我立刻进宫,将此事禀明圣上!恭亲王之事,关乎国本,一刻也耽误不得。你随我进宫!”
“更衣,备轿!”林如海朝外吩咐。
他怕有遗漏,拿起笔在纸上,将事情悉数记录下来。
不过一刻钟,林如海已换上正式的朝服,秦钟倒是没有穿上御医官服,只穿了身常服,二人乘轿直奔皇城。
紫禁城,养心殿。
顺元帝正批阅奏折,听闻林如海与秦钟有紧急要事求见,略一沉吟,便宣了进来。
“臣林如海,臣秦钟,叩见陛下。”
“平身。”顺元帝放下朱笔,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林卿刚出贡院,不在府中休息,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林如海将密奏呈上:“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延误,请陛下御览。”
顺元帝接过密奏,展开细看。
起初,他神色尚还平静,但越往后看,脸色越沉,到最后,已是面罩寒霜,眼中杀机隐现。
殿内气氛骤然压抑。
“秦钟,”顺元帝抬眼,目光如刀,“密奏中所言,可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回陛下,千真万确。”秦钟躬身道,“臣在大同府亲眼见到善堂头目老刀与准格尔商人交易,救出台吉之女钟锦海。此女如今就在臣府中,陛下可随时传召询问。”
顺元帝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敲击。
他想起前些时日,齐妃曾为秦钟求情,说他有救命之恩。
如今看来,这秦钟不仅医术高明,胆识谋略亦非常人可比。
本来是让他去查废太子之女的,没想到竟然查到恭亲王头上。
他这帮兄弟本来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否则也不会发生九子夺嫡的事了。
“善堂..恭亲王...”顺元帝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好,好得很。朕的弟弟,竟然与朕的敌人暗中勾结。”
他忽然看向林如海:“林卿,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林如海沉吟道:“陛下,此事证据尚未完全确凿。钟锦海虽是人证,但恭亲王大可推说不知情,是下人擅作主张。若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反令其狗急跳墙。”
“依你之见?”
“臣以为,当双管齐下。”林如海条分缕析,“其一,派人潜入恭亲王府,查清事情原委,掌握其与准格尔联络的具体证据。其二,顺藤摸瓜,查清善堂背后的真正主使。此组织既能连通恭亲王与准格尔,其图谋恐不止于此。”
顺元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卿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什么权,朕给你。”
“臣遵旨。”林如海躬身。
顺元帝又看向秦钟:“秦钟,此次你立下大功,朕记下了。事了之后,朕自有封赏。”
“谢陛下隆恩。”秦钟拱手。
“钟锦海既在你府中,你好生照料,莫要走漏风声。”顺元帝吩咐,“此外,朕还有一事交给你。”
“陛下请吩咐。”
“齐妃的有病在身,太医院的太医束手无策,那群庸医束手无策。你去给她看看,务必治好他。”顺元帝说到齐妃时,语气难得温和了些。
“臣领旨。”
秦钟知道顺元帝将自己支开,是有话和林如海说。
不过他听不到谈话内容。
从养心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余晖洒在宫墙金瓦上,泛起一层血色般的光晕。
秦钟拿着顺元帝的手谕,往长寿宫而去。
长寿宫内,药气浓郁。
齐妃的气色比当初刚被他夺了金蚕蛊的时候,好太多了。
她见到秦钟,只是说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和林公有要事相谈,把我支开了。”
说着话,秦钟的手已经搭在齐妃腕上。
齐妃听到林如海,竟然没有什么反应。
片刻后,秦钟继续说道:“娘娘并无大碍。”
齐妃懒懒道:“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倒是你,我听说贾府的人在弹劾你。”
秦钟无所谓道:“林公不倒,他们怎么弹劾我都没用。眼下,我查到了恭亲王反叛的事情,立了大功了,他们更加弹劾不动了。”
齐妃笑道:“想不到你还有如此能耐。可惜后宫不能干政,否则本宫定让陛下封你做院使。”
秦钟也不客气,直接说道:“院使太大了些,弄个右院判倒是可以。”
齐妃点头:“官是小了点,不过你毕竟还年轻,将来还有很多机会。”
她顿了顿说道:“我的蛊虫快炼制完成。”
秦钟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这是询问自己什么时候去苗疆。
他想了想说道:“今年入秋后,我同你回一趟苗疆,到时要了大苗王的狗命。”
这个时间很有讲究。
到那时,他可以完成那个和十二金钗正册接触的任务,获得红色奖励,人身安全多少有些保障了。
齐妃笑了起来,从来没有人敢说大苗王是狗。
秦钟是个例外。
“好,就要大苗王的狗命。”
秦钟问道:“娘娘,在苗疆,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善堂的组织?”
以齐妃的年纪来看,她在苗疆的时候,善堂组织已经存在,秦钟试着问问,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不料齐妃惊呼了一声:“善堂!”
秦钟讶异道:“娘娘知道?”
“自然知道!”齐妃娘娘坐起身来,“当初有两股势力来过苗疆,一个是陛下,另外一个就是善堂。只不过,大苗王选择了陛下。”
啊?
秦钟一愣。
他继续问道:“这善堂是属于谁的势力?”
齐妃反问道:“你竟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