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寿宫出来,秦钟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的心头却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齐妃的话,让他解开了一些谜题。
不过却没有完全解开。
秦业、善堂、废太子。
这条线比他想象的更加盘根错节。
他原本以为善堂只是个庞大人口贩卖网络。
如今看来,它更像是前朝政治斗争遗留下来的触手,在黑暗里蛰伏了数十年。
秦业当年将它作为筹码,试图为废太子拉拢苗疆,这说明善堂至少在二十多年前就具备相当的能量。
老刀为何会被突然召回江南?
齐妃的话提供了一个方向:权力交接。
明面上新堂主上位,召核心成员回去认脸,确立权威,理顺关系,这是任何一个庞大组织换帅时都可能发生的事。
这也能解释为何水月庵事发,善堂似乎反应迟钝,甚至冒险继续与净虚联络。
高层变动,新旧交替,难免会有信息传递不畅、决策滞后的混乱期。
秦可卿呢?
秦业将她送入水月庵,再从那里抱养出来,从目前来看,这样是最合理的。
秦可卿刚出生的时候,义忠亲王大概觉得好景不长,便想着把这个女儿交给秦业。
只是秦业当时觉得这样太显眼了,便把秦可卿送入水月庵先养着。
把她混入养生堂这样收养孤儿的场所,无疑是最佳选择。
那里孩子多,来历本就复杂,多一个少一个,不易引人注目。
之后再借着膝下无女的由头,把她领养出来。
这样一来,秦可卿便可躲过,开仁四十八年那场腥风血雨。
而秦业选择贾府作为秦可卿的归宿,恐怕也绝非仅仅是为了庇护或联姻贾府那么简单。
贾府既是四王八公的代表,也是当年可能参与了某些旧事,手握某些秘密的势力之一。
将秦可卿放在贾府眼皮子底下,或许是一种危险的反向制衡,又或许是为了将来某个时刻,能够利用这层关系。
只是秦业大概也没料到,贾府这棵大树内部早已腐朽,秦可卿落入的并非安稳的庇护所,而是另一重深渊。
秦钟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看似抓到一些线头,却没了方向。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林府侧门。
守门的小厮远远看见他,便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二爷!”
秦钟点了点头,随便从怀里拿出碎银赏了。
前次离京前往潼关,他和林黛玉只是匆匆一面,连话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
后来一路追踪老刀到大同,救回钟锦海,星夜兼程赶回,又立刻卷入恭亲王通敌的大事,进宫面圣,马不停蹄。
算下来,竟是过去了大半个月了。
林妹妹想必等得心焦了。
他穿过熟悉的庭院,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梅花冷香尚未散尽,初春的新绿已悄然爬上枝头。
抄手游廊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还未走到林黛玉居住的小院,月洞门里,一个纤细的身影便像一阵轻风般卷了出来。
是林黛玉。
她似乎正要出门,或是刚刚在院中徘徊,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折枝梅花纹夹袄,外面松松罩了件月白缎子面的鹤氅,乌发随意挽着,簪着秦钟送的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双颊天生一层动人的薄红。
从气色看,比起在贾府时的病恹恹,却是好多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的秦钟。
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那双总是含烟笼雾的秋水明眸,瞬间睁大了,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随即,无法言喻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春水,汹涌而出,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他,眼睛迅速泛红。
然后,她忽然动了。
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提起裙裾,朝着秦钟的方向,小跑着冲了过来。
鹤氅的衣摆在她身后扬起,如同一只翩然欲飞的蝶。
秦钟心头一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下一瞬,温软馨香的身子便重重地撞入他怀中。
黛玉的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一般。
依然没有言语。
但秦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心跳,能察觉到肩头衣料迅速洇开的温热湿意。
秦钟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只不过是别了数日,怎又忽的如此多愁善感起来?”
黛玉轻声道:“你还知道回来,不若就把我忘了,倒也干净。”
语气是嗔怪的,话里却全是依赖。
她才刚不久听说秦钟回来了,没想到却是去找她爹了。
她等了许久都不见秦钟来,便一路跑去书房。但是下人们说,老爷和秦二爷匆匆出去了,说是要入宫。
她只得回来,枯坐了一个下午,实在无奈,便想着再去书房看看。
没想到一出房门,便看到了秦钟。
秦钟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事情办完,就立刻来找你了。”
“去了那么久,一点音讯也没有。”林黛玉小声埋怨。
“路途遥远,传递不便,怕书信不安全,反让你更担心。”秦钟解释着,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倒是你,穿得这么少,又清瘦了许多,可是没有好好吃饭休息?”
林黛玉避开他审视的目光,闷声道:“到现在才想起来管我,你不在,我吃什么都没滋味。”
这话说得直白又娇气。
秦钟心里被触动了,轻声道:“先到屋里去吧,外面怪冷的。”
黛玉轻轻点头。
她的手心微凉,秦钟便反手握住,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进了暖阁,雪雁早已机灵地备好了热茶和几样黛玉平日爱吃的精致点心,又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林黛玉亲手给秦钟斟了茶,在他对面坐下,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见他虽有些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精神尚好,身上也无伤病的样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你的事情可还顺利?”她轻声问,知道有些事秦钟未必能细说,但总归是关心的。
“还算顺利。”秦钟简略道,“证据已呈上,陛下自有圣裁。林公主持大局,后续事宜他会处理。”
黛玉点了点头,聪明地不再深究朝政大事。
她更关心的是他这个人。
“你离京后,我听说了一些水月庵的传闻。还有,薛姨妈那边,宝姐姐似乎派人请了你好几次。”她提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状似随意,眼神却悄悄瞟着秦钟的反应。
秦钟知道她心里那点小计较,也不瞒她:“水月庵牵扯甚广,已由步军营查封,主犯净虚被人害死狱中。至于薛家...薛蟠那日来寻衅,被我教训了一顿。后来薛姑娘几番相请,我离京前才见了她一面,定下了药材铺合作的事,五五分账。”
不过嘛,如果这一次自己能晋升为院判,那就不是这个价了。
三七才行。
“她倒是执着。”黛玉心里微酸。
虽然薛宝钗是黛玉亲自为秦钟找的另一个情感依靠,但是黛玉也不希望她这么三番五次找自己秦郎。
有个一两次便罢了。
秦钟看她这微醋的小模样,觉得可爱,故意逗她:“玉儿若不喜,那药材铺不开也罢。”
“谁说不喜了?”林黛玉立刻抬眼,嗔道,“正经生意,为何不开?你如今开府立户,用度不小,多个进项总是好的。我只是不喜她那般寻你。”
“她寻的是秦御医,谈的是生意。”秦钟握住她的手,认真看进她眼里,“而我心里惦记的,自始至终,只有会为我担惊受怕、茶饭不思的林妹妹。”
林黛玉脸颊飞红,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握着,心里那点小小的酸涩早就不见了,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你可以喜欢她的,只不过不能太多。”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她还以为秦钟听不到,但是秦钟的五禽戏早就是出神入化。只要他愿意,多小的声音他都能听到。
不过秦钟并没有戳破,现在直接说出来,反而让黛玉惊慌。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别后的琐事,秦钟挑了些沿途见闻中有趣的讲给她听,略去了那些危险和阴谋。
黛玉靠在他怀里,听得入神,时而惊讶,时而浅笑,风情万种。
直到窗外暮色渐浓,雪雁在外轻声询问是否传饭,两人才惊觉时间流逝。
“我该回去了。”秦钟道。
“秦郎,一起用完饭再走。”
秦钟摇头道:“离京日久,府中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林黛玉虽然不舍,但也知他刚回来必定繁忙,点了点头:“那你一切小心。若有空,常来。”
“嗯。”秦钟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也莫要胡思乱想。”
林黛玉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逐渐融入渐暗的天色中,心中逐渐安定。
心里满是这样的念头:他一有闲暇便赶来看我,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秦钟走出林府,夜幕已悄然降临。
京城华灯初上,道不尽的繁华。
他一回头,便看到林府内透出的温暖灯光。
有黛玉在,心头那份因重重谜团而产生的阴郁,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