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回到榆钱胡同的秦府时,天色已完全暗透。
他下了马车,看到府内各处灯笼次第亮起。
隔壁还有一个别苑,今日听齐妃说,乃是边肃正在建造省亲别院。
当初齐妃和边贵妃想做邻居,买在一起。
可惜,皇宫就像一个笼子一般,把她们关了二十年。
她们至今都没有机会出来一次。
秦钟将马缰交给小厮,径直进了府门。
穿过前院,步入后院,远远便见佛堂旁的小厅内亮着灯,隐约传来女子低语声。
是妙玉与智能儿在用晚饭。
秦钟脚步微顿,走近些,隔着半开的窗棂望去。
厅内烛火温煦,一张小小的圆桌旁,对坐着两个身影。
妙玉依旧是一身素白缁衣,青丝松松绾起,只簪一支最简单的木簪。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同雪中寒松,自带一股清冷孤绝的气度。
此刻正执箸,动作轻缓优雅,仿佛不是在用饭,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智能儿坐在她对面,已经换回了日常的缁衣,光头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她似乎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眼偷偷看妙玉,又迅速垂下眼帘。
两个丫鬟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连布菜的动作都格外轻巧,生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氛围。
画面静谧得有些奇异。
一个带发修行的孤高尼子,一个怯生生的小尼姑,同桌而食,虽无言语,却有种莫名的和谐。
秦钟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往自己居住的正房走去。
正房内也已点起了灯。
外间,翠儿正在整理秦钟换下的衣物,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秦钟,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少爷。”
“钟姑娘呢?”秦钟问。
“在西厢房歇着呢。”翠儿低声道,“她问了几次少爷何时回来,似乎有些不安。”
秦钟嗯了一声,推门进了内室。
内室温暖,炭盆烧得正好。
他刚解下外袍,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进来。”
钟锦海推门而入。
她已换上了一身中原女子的袄裙,是翠儿找给她的,湖蓝色的缎子面,绣着缠枝莲纹,衬得她蜜色的肌肤愈发醒目。
一头浓密的黑发编成了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缀着几颗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脆响。
“秦郎。”她走到秦钟面前,声音比往日低柔了许多,“事情办得如何了?你们的皇帝陛下,会不会把我怎么样?”
秦钟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放心,陛下明察秋毫,知道此事罪在恭亲王与居中勾结之人,不会牵连无辜。”秦钟温声道,“你既已到了我这里,便是安全的。安心住下,不必忧心。”
钟锦海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份草原女子的明媚鲜活瞬间回到了她脸上。
“那就好!我就知道秦郎有本事!”她欢喜地说,狠狠在秦钟脸上亲了一下。
秦钟挥了挥手,招呼翠儿放饭,三人便到外室用了饭。
吃完饭,秦钟说道:“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钟锦海却没动。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钟,眼中渐渐燃起熟悉的热切。
“秦郎,”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那夜在驿站,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这草原公主,倒真是食髓知味,胆大包天。
秦钟是一个不懂拒绝的人。
二人开始黏糊起来。
翠儿,默默的出去打了一盆水。
正当他们两个要进入正题的时候,屋外一个细弱的声音怯怯响起:“秦郎,有些事要说。”
是智能儿。
秦钟扬了扬眉,看向钟锦海。
钟锦海也听到了,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化作挑衅的光芒。
她非但没有害羞,反而靠秦钟更近了。
秦钟无奈,对外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智能儿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抬头看见秦钟,她眼睛亮了一下,许久不见了,秦钟不来找她,她只好自己来了。
只是随即,她的目光落在紧挨着秦钟坐的钟锦海身上,尤其是钟锦海那亲昵的姿态,瞬间,智能儿脸色更红了。
这是..
智能壮着胆子问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钟锦海得意地扬起下巴,手臂将秦钟搂得更紧,宣示主权般看向智能儿。
智能瞪了她一眼,嘴里不说,心里非常不悦。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凭什么这样?
秦钟看着这两个女人无声的交锋,觉得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
“智能,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他问,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智能说道:“倒也没什么大事,我明日想去一趟贾府。惜春姑娘之前托我抄的《金刚经》已经抄好了,我答应她这几日送去的。”
惜春姑娘与智能自小相识,每次净虚带智能去贾府,智能都会找惜春顽。
贾惜春?
秦钟心中一动。
十二金钗正册中尚未接触的几位,惜春正是其中之一。、她是宁国府贾珍的胞妹,但因自幼失母,父亲贾敬一味好道,不管家事,兄长贾珍荒唐,她便养在荣国府贾母身边,与迎春、探春一同长大。
性格孤介,冷心冷面,却偏偏与智能儿这般怯懦的小尼姑投缘。
这倒是个机会。
“你与惜春姑娘很熟?”秦钟问。
智能儿点点头:“惜春姑娘性子静,喜欢佛理。她待我极好,从不像旁人那般瞧不起我。”
说着有意无意的看向钟锦海。
秦钟沉吟片刻,道:“明日我与你同去。”
智能儿讶异道:“秦郎也去?”
“嗯。”秦钟淡淡道,“我正好有些事要去贾府,顺路送你过去。也见见这位惜春姑娘。”
智能儿虽然不解秦钟为何要见惜春,但能与他同行,心中顿时欢喜起来,连连点头:“好,好。”
一旁的钟锦海却不乐意了。
“秦郎!”她晃着秦钟的胳膊,娇声道,“你明日陪她去,那我呢?我也要去!”
智能儿闻言,忍不住道:“钟姑娘,你去怕是不太方便,贾府规矩重..”
“有什么不方便的?”钟锦海挑眉,草原女子的直率此刻显得格外咄咄逼人,“你能去,我为何不能去?还是说,你怕我去了,秦郎便只看着我,不看你了?”
智能只得回道:“我才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冤枉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钟锦海不依不饶。
秦钟被她们吵得有些烦,沉声道:“好了。”
两人立刻噤声,都看向他。
秦钟对钟锦海道:“你身份特殊,不宜在外走动,安心留在府里。明日我只带智能去。”
钟锦海嘴一撇,满脸不情愿,但见秦钟神色严肃,也不敢再闹,只狠狠瞪了智能儿一眼。
智能儿回瞪回去。
秦钟站在她这边,让她心里又生出一丝小小的窃喜。
钟锦海眼珠一转,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与挑衅。
她松开秦钟的手臂,站起身,走到智能儿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智能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小尼姑,”钟锦海开口,声音带着蛊惑,“你这么晚来找秦郎,当真只是为了说送经书的事?恐怕也是心里惦记着,想见见他吧?”
智能被拆穿了,赶忙否认道:“才不是。”
“不是什么?”钟锦海逼近一步,“都是女人,谁还不知道谁的心思?你既然来了,看见我在这儿,心里是不是又酸又委屈,觉得我抢了你的秦郎?”
智能儿被她说中心事,又羞又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钟锦海却笑得更加明媚,她回头看了秦钟一眼,又转回来对智能儿道:“哭什么?秦郎这样的男子,岂是一个女人能独占的?你若真喜欢他,就该拿出本事来争,而不是在这里掉眼泪。”
智能儿愣住,呆呆地看着她。
钟锦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不如这样,我们各凭本事,让秦郎看看,到底谁更讨他喜欢。你敢不敢?”
智能儿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钟锦海。
这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
可内心深处,却被这番话撩拨得蠢蠢欲动。
她偷眼看向秦钟。
秦钟坐在灯下,面容俊美,神情平静,仿佛对她们之间的交锋全然不在意,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样的他,让她心动,也让她自卑。
或许这个草原女子说得对。
智能儿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滚烫。
她用力咬住下唇,看着钟锦海挑衅的眼神,“我有何不敢?”
钟锦海眼中闪过赞赏:“好!那说定了!”
两人齐齐看向秦钟,仿佛在等待他的裁决。
秦钟揉了揉眉心。
这两个女人,倒是自顾自地做了决定,完全没问过他的意见。
不过...
他抬眼,目光在智能儿羞红却倔强的小脸和钟锦海明媚张扬的笑容上扫过。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未尝不可,你们各凭本事,我可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那是自然!”钟锦海说道。
翠儿刚打完一盆水回来,又出去默默再打一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