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粼粼，停在了宁国府侧门前。
秦钟带着智能儿下车，早有尤氏房里的婆子候着，见了他，忙不迭地上前行礼，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秦御医，我们大奶奶已在里头候着了。”
秦钟微微颔首，示意智能儿跟上，随着那婆子进了府。
今日的宁国府似乎比往日更显空旷安静，省亲别院的工程动静隔了几重院落传来，隐约模糊，反衬得内宅愈发沉寂。
秦钟遥遥望去，已经能看见轮廓了。
工程进度和边贵妃家的相差无几，应该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了。
尤氏在自己的小院里等着。
她今日穿得比前次素淡了些，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缎袄，外头罩着件银鼠皮坎肩，云鬓上只簪了支素银扁簪并两朵小小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灼。
一见秦钟进来，她眼睛便亮了亮，随即又瞥见他身后的智能儿，那亮光瞬间黯了些，换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
“鲸卿来了。”尤氏起身相迎，目光在智能儿光溜溜的脑袋和清秀的小脸上扫过，心里不免嘀咕：这小尼姑倒是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劲儿，难怪秦钟惦记。
秦钟也不绕弯子，她让智能在外头等着，而后直接问道：“你那两个妹妹，何时能到？”
尤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急切：“已经在路上了，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定能到京。只是我那三妹妹性子最是刚烈执拗，我写信去说，她回信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说宁死也不肯。二妹妹虽柔和些，却也羞愤难当，直说此事荒唐。”
她说着，观察着秦钟的神色，见他面上并无不悦，只是平静听着，心中稍安，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便有法子。她们来了，自有我做姐姐的规劝。只是还需些时日，鲸卿你…”
她话未说完，眼神却已带上了钩子，身子也若有似无地朝秦钟这边倾了倾。
秦钟岂会不知她的心思？
这女人是食髓知味，又怕自己等不及她那两个妹妹，先疏远了她。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淡无波：“不急，我等着便是。只是莫要让我等太久。”
尤氏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暗恼，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讪讪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秦钟不再看她，转而道：“我今日来，是带智能儿给惜春姑娘送她抄好的《金刚经》。惜春姑娘可在府里？”
尤氏见他提起惜春，眼神微眯，随即笑道：“在的在的！说来也巧，如今府里为了娘娘省亲的事忙乱，那边园子动工，吵嚷得厉害，老太太怕姑娘们被惊扰，又觉着惜春到底是咱们宁府的正经小姐，老住在荣府也不像话，前几日便让蓉哥儿接了她回来，暂且住在她原先的院子里。”
“惜春那丫头，孤拐得很，回来这几日，除了晨昏定省，几乎不出房门，也不见人。整日就是画画、下棋、读佛经。你带着智能师父去，她或许还能见见。”
秦钟点了点头：“有劳告知。惜春姑娘的院子，还是从前那处？”
“正是，东边僻静的小院子。”尤氏说着，唤来一个伶俐的小丫鬟，“你领着秦御医和这位小师父去四姑娘院里。”
小丫鬟应了，在前头引路。
秦钟带着智能儿，跟着丫鬟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一片正在整理的花圃，越走越僻静。
智能儿左瞧右看的，感觉新鲜。
她倒是许久没来了，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多时，来到一处小小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门前几竿修竹，枝叶扶疏，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衬得四周愈发幽静，几乎听不见前院的喧嚣。
引路的丫鬟上前轻轻叩门：“四姑娘，有客来访。”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少女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谁？”
“是秦御医，还有水月庵的智能师父，来给姑娘送经书。”丫鬟恭敬回道。
又过了片刻，院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穿着青缎子比甲、面容沉静的大丫鬟，正是惜春的贴身侍女入画。
入画见了秦钟，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竟生得这般好看，以前只远远见过，如今就站在面前，不禁让她走了神。
她本是家生子，还有个哥哥，也在宁国府效力。
父母早亡，靠着叔叔婶婶，却都是好赌的，挥霍无度，专拿他们兄妹的血汗钱度日。
秦钟轻咳了一声，将入画唤醒。
入画赶紧规矩的行了一礼：“秦御医，智能师父，请进。姑娘在屋里。”
秦钟颔首，牵着智能儿步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墙角种着几株晚开的梅花，残蕊犹存，透着冷香。正面三间小小的房舍，窗明几净。
入画打起正屋的棉帘，请二人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临窗一张大案，堆着画具和未完成的画稿；靠墙的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另一侧设着棋枰，黑白子散落其上，似是一局未竟的残棋。
惜春正坐在窗下的暖炕上，面前摊着一本佛经。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绫袄，外罩月白素缎比甲，下系浅青裙子，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一根白玉簪子。
年纪虽小，身量未足，却已能看出未来清丽脱俗的轮廓。
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见底，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寂与疏离，仿佛看透了红尘纷扰，万事不萦于心。
见秦钟和智能儿进来，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在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智能儿身上，微微点了点头：“智能，你来了。”
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方才，总算有了点人气。
智能儿忙上前，双手奉上那卷抄写工整的《金刚经》，欢喜道：“惜春，你要的经书，我抄好了。”
惜春接过，随意翻了翻，见字迹端正秀气，微微颔首：“有劳你了。”
她将经书放在一旁，却并未多看，目光转而投向秦钟。
那眼神清澈而直接，带着审视：“你就是秦钟？害得宝玉哥哥痴痴傻傻的那个秦钟？”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
智能儿吓了一跳，皱眉道：“惜春姑娘，秦御医他..
秦钟抬手，止住了智能儿的话。
他面色不变，迎上惜春冰冷的视线，淡淡道：“惜春姑娘此言差矣。贾宝玉之病，根源在他自身执迷，心病还须心药医。秦某不过恰逢其会，开方诊治而已。若说害，未免言重。”
惜春盯着他，那张冰雪般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巧言令色。林姐姐因你与宝玉生分，府里因你闹得鸡犬不宁，你倒推得干净。”
秦钟反笑道：“你倒会替贾宝玉贴金，什么样的人家能看得上他？你府里鸡犬不宁，是有人行事不端，自食其果。何以皆归咎于秦某一人？姑娘如此说，莫非觉得这府里上下，都是洁白无瑕，只我秦钟一人是祸根？”
惜春被他说得一滞，转瞬又释然，不再计较。
她素来冷眼旁观，将自己隔绝在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她别开脸，不再看秦钟，只对智能儿道：“经书我收到了，多谢你。若无他事，你们便回去吧。”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智能儿手足无措，看看惜春，又看看秦钟。
秦钟却不急不躁，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那局残棋上，忽然道：“姑娘这局棋，倒是精妙。黑子看似占尽先机，围剿白龙，实则外势已孤，内有隐忧。白子若肯弃了中腹这条大龙，转而侵消黑棋边角，或许另有生机。”
惜春闻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你懂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