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知一二。”秦钟走到棋枰边，拈起一枚白子，虚点在棋盘一处，“此处尖，如何？”
惜春凝神看去，片刻后，眼中讶色更浓。
秦钟所指之处，正是她苦思良久，觉得白棋唯一可能转圜的要点之一！
她自幼酷爱围棋，天分极高，连贾政偶尔与她手谈，也常叹弗如。
府中姊妹，更无人是她的对手。
智能和她下棋，也从来没赢过。
秦钟能一眼看破这局残棋的关键，绝非略知一二那么简单。
她冷硬的神色不由得松动了几分，虽未说话，却也不再提让二人离开。
秦钟放下棋子，又道：“听闻姑娘擅画，尤工界画楼台。如今府中修建省亲别院，楼阁亭台，正是姑娘施展所长之时。”
惜春却嗤笑一声：“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画些亭台楼阁，锦绣繁华，不过粉饰太平，自欺欺人。这府里是盛是衰，是起高楼还是楼塌了，又干我底事？我只求一片干净地方，容我读经画画，了此残生便罢。”
这话说得决绝而悲凉，完全不像一个少女该有的心绪。
智能听笑了：“姑娘又说痴话了，人人都说贾宝玉痴，其实最痴的是姑娘。”
惜春却不看她，只盯着秦钟问：“你今日来，就是为了送经书？还是为了别的？”
秦钟坦然道：“送经书是实，想见见姑娘，也是实。”
“见我？”惜春挑眉，“见我做什么？”
秦钟笑道：“这府里污浊，姑娘欲洁身自好，独善其身，其志可嘉。我很欣赏你，所以就来看看你。”
惜春眼神微动，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秦钟继续说道：“来都来了，我便替姑娘把把脉吧，我见姑娘气色，似乎有气血淤塞之象。”
惜春知道他是御医，也不与他客气，伸出手来，让他把脉。
秦钟把三个手指搭上去，入手冰凉，又有滑脉弦数，便知是她宫寒的缘故。
想来是她仗着年纪轻，不太忌口的缘故。
秦钟给她开了一张方子，连吃七剂，便能见效。
不说经下如注，也该是清淤疏塞的。
之后，他又对贾惜春说道：“智能如今住在我府中，她心中一直记挂姑娘。姑娘若有暇，可常来走走，或让智能儿过来陪你说说话，下下棋。”
惜春看了智能儿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期盼，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虽只一个字，却已是极大的让步。
秦钟见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留，拱手道：“如此，秦某不便多扰，告辞。”
惜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智能儿依依不舍地看了惜春一眼，跟着秦钟退了出来。
出了惜春的小院，走在寂静的穿廊下，智能儿才小声问：“秦郎，惜春姑娘她是不是很不开心？”
秦钟望着廊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她不是不开心，是看得太透，却又无力改变，只好将自己冰封起来。这宁国府，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华丽的囚笼。”
智能儿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
秦钟握了握她的手：“走吧，回去了。过两日，你再来看她。”
二人刚走出内宅范围，迎面却见贾蓉带着两个小厮，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贾蓉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腰系玉带，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轻浮的笑容。
他显然也看到了秦钟，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但他很快堆起笑容，上前拱手：“鲸卿，你怎么来了？”
秦钟停下脚步，“带她给惜春姑娘送经书。”
“哦，给四妹妹送经书啊。”贾蓉将秦钟拉到一旁，暧昧道，“你可真是心善，连小尼姑都照料得如此周到。”
“何出此言？略尽绵薄之力罢了。”秦钟敷衍问道，“如今府中为了省亲大事日夜赶工，听说外头一应采买调度，都落在你肩上了？”
贾蓉脸上笑容一僵。
省亲别院的差事，油水是大，但麻烦也多。
贾珍倒下后，许多原先只听贾珍招呼的管事、铺户，对他这个年轻的蓉大爷并不十分买账。
他说的话，还没有秦可卿、尤氏管用。
他这些日子上下打点，劳心劳力，还要应付贾政时不时的查问，早已焦头烂额。
秦钟这话，实在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干笑两声：“替娘娘办事，不敢言劳。鲸卿这是要回去了？不多坐坐？”
“不了，府中还有事。”秦钟淡淡道，“告辞。”
说罢，不再理会贾蓉，带着智能儿径直往外走去。
贾蓉站在原地，看着秦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阴沉下来。
一个小厮凑上前，低声道：“大爷，这秦钟也太嚣张了！在咱们府里，还这般目中无人！”
贾蓉冷哼一声：“嚣张？人家现在有嚣张的本钱。林如海的红人，宫里也挂得上号。”
秦钟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甚至被他父亲觊觎过的秦家小子。
如今竟成了他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贾珍倒下了，府里暗流涌动。
秦可卿和尤氏这两个女人，近来走得极近，权势越来越大。
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被她们架空了。
那贾珍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最是麻烦，害得自己束手束脚。
罢了，且忍耐一番，等贾珍归西了，这宁府自然会落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