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之前让尤氏,在宁府里腾挪出的一个小偏院。
虽不大,却布置得清雅齐整。
他本意是图个清静,往后替贾府中人瞧病时,也有个落脚歇息之处,不必来回奔波。
从惜春处回来,他让人先把智能送回去,自己踱进这小院,在窗下的藤椅上坐了。
刚端起小丫头斟上的热茶,还没沾唇,外头就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挑,一个穿着水绿比甲、眉眼伶俐的小丫头探头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急切:“秦二爷,大奶奶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秦钟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尤氏?怎么又来了?
才刚见过她,如今又来纠缠?
他正欲寻个托词婉拒,忽发现这个丫头有些眼熟。
可不就是东府珠大奶奶的丫头素云吗?
先前贾兰请秦钟去过一趟,秦钟见过这个丫头。
原来是李纨来找,看来是误会了。
秦钟心头微微一动。
想起那日见到的纤弱身影,还有那双温润沉静的眸子。
从那以后,他便再未与这位守节寡居的荣府长孙媳有过交集。
只是莲花宝鉴中那偶尔跳动的,来自李纨的零星积分,出卖了她。
她可不是什么波澜不惊啊。
尤其是近些时日,那积分明细里,来自李纨的忧思,来自李纨的期盼,出现频率渐渐多了起来。
看来她终是忍不住了,来找自己了。
秦钟放下茶盏,站起身,“既是珠大奶奶相请,自然是要去的。”
他随着素云,穿廊过院,来到李纨屋。
依然是门窗全部打开。
毕竟她是寡母,若成天关着门窗,难免惹人非议。
素云打起细竹篾编的帘子,秦钟迈步进去。
屋内陈设亦如其外,朴素洁净,一桌一椅都收拾得纤尘不染。
李纨正半倚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缎薄被。
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交领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在午后略显暗淡的光线下,愈发显得肌肤苍白,唇色浅淡。
她抬起头看向秦钟。
此子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的他,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
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身姿挺拔如修竹。
面容依旧是那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与轻浮,沉淀下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有神,目光流转间,仿佛能洞悉人心。
秦钟身上还带着一些药材香气,十分好闻。
李纨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悸,苍白的脸颊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强自定下心神,开口说道:“劳动秦御医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秦钟明知故问道:“大奶奶这是怎么了呢?哪里不舒服?”
秦钟见她眉间倦色深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略促,唇色不仅浅淡,边缘还有些许干裂。
李纨的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新添了一些心病。
自那日见过秦钟之后,她日日想念,却不敢如王熙凤那般,明目张胆的找上秦钟,煎熬得跟什么似的。
秦钟取出脉枕,示意李纨将手放上。
李纨依言伸出手腕,那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她垂下眼帘,避开秦钟的目光,低声道:“也无甚大病,只是入秋以来,常觉心悸气短,夜间盗汗,难以安眠,胃口也一日差似一日。前几日兰儿着了风寒,我照料了几夜,许是累着了,便有些发起热来,头晕目眩的。”
“兰儿病了,自有下人看着,你何必亲自看着?”
秦钟一边说着,一边用三指搭上她的腕脉,触手一片冰凉,脉象细数而无力,兼有弦涩之感。
他诊完脉,并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笑吟吟的看着李纨。
直把李纨看得不好意思了。
李纨拿起一方帕子,捂在嘴边,轻轻咳了几声,将秦钟的魂儿拉回来。
之后开口问道:“秦御医,怎么样?”
秦钟直言不讳道:“这里除了你我,就没有别人了。我就直说了吧,你阴阳不和,若是再不解决,恐会早衰。”
女人是要滋润的。
李纨不过二十几岁而已,再不治,可就停水断电了。
“秦御医,可否开个方子?”
李纨的语气明显急了一些,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这可不是她以往的性子。
以往的她,总是淡淡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省吃俭用,攒了一些家财,以供兰儿读书。
兰儿将来要是能入仕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也有些依仗。
终于是知道急了。
“方子已无用,要疏泄得当才行。”
只要找了男人,重新激活身体,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李纨闻言,长睫微微一颤。
自己可是个寡妇,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声音颤抖道:“秦御医,可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你若信不过我,自去请院使过来替你看便是了。”
“奴家并非此意,秦御医莫要生气。”
因为自己的怀疑,惹怒了秦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纨忍不住抬头看向秦钟清俊的脸,低声道:“那可如何是好?”
秦钟突然握住她的手,把李纨吓得一激灵,马上把手收回去。
只不过,秦钟什么人?
能让你这么轻松逃离。
秦钟嘴角噙笑道:“我倒是可以帮你。”
李纨心跳得厉害。
兰儿如今还在学上,要晚上才能回来。
眼下大伙儿又在忙着建园的事情,无人打扰,似乎也不是不可。
只是,诰命的事怎么办?
秦钟似乎猜到她所想,警告道:“大奶奶,身体是自己的,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李纨声音又低了一些:“你..你怎么帮我?”
“自然是我亲自动手了,还能如何?”
“我...我... 你...你...”
李纨被噎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怎么说出口的,如此孟浪的话语。
李纨天人交战,也不知过了多久。
才缓缓点头,“有劳秦御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