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垂着眼帘，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却强自镇定着，不敢去看秦钟。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本以为，话已至此，秦钟便会如传闻中那般急色孟浪，立刻有所动作。
然而，等了半晌，身畔却毫无动静。
她忍不住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见秦钟依旧端坐在炕边的绣墩上，姿态从容，甚至悠闲地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清明，哪里有一星半点急不可耐的样子？
这反而让李纨更加心慌意乱。
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
“秦御医，”李纨声音细弱，“你这是何意？”
一开始秦钟过来给她看病，还说了那样的话，她还以为秦钟懂了自己的暗示。
没想到他竟无动于衷。
秦钟放下茶杯，与她对视：“大奶奶觉得，我该是何意？”
李纨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唇瓣嚅嗫，却说不出话来。
这嘴唇倒是好看，若是吃上一口，不枉此生了。
秦钟轻叹一声道：“大奶奶，这里是荣国府。你开着门窗，以示坦荡。可到底是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我若在此处行逾矩之事，万一传出去，我这名声算是坏了。”
李纨本想说，你连尼子都弄到手了，还顾什么名声？
不过终究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也是听说秦钟弄了水月庵的尼子智能回去，这才向秦钟暗示的。
那智能而，并一个叫妙玉师父的一起，住进了秦府的佛堂里。
偏那尼姑可以，我不可以？
她有些生气了，板着脸说道：“既如此，你方才为何又说可以帮我？”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
可不这样，又能如何？
秦钟笑道：“秦某自然是说到做到，若大奶奶真心想治这病，便不该在此地。我的府邸，在城西榆钱胡同。那里清静，是我说了算的地方，绝无闲杂人等打扰。”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话，秦某只能说到这儿了。如何抉择，全在大奶奶自己。身体是你的，若有一朝一日兰哥儿高中进士，你却见不到了，该何等遗憾？其中的轻重利害，大奶奶比秦某更清楚。”
说罢，他不再看李纨惨白的脸色，转身便朝外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留恋。
帘子轻轻落下，隔断了内室的光景。
李纨僵坐在炕上。
去他的府上？
这念头让她浑身一颤。
一个守寡的奶奶，私下去一个年轻男子的宅邸。
这若是传出去，与在此地行事又有何区别？甚至更为不堪！
他是把自己摘出去了，就算是事发，他大可以说是自己去找他的，不受牵连。
贾府虽非皇宫大内，门禁森严，她一个寡妇，出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每一次出门，去向、缘由，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编排。
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难，太难了。
秦钟的话说得明白，也绝情。
他给了路，却也把所有的风险与抉择，赤裸裸地推回了她的面前。
去，有可能是万丈深渊，身败名裂。
不去，是慢慢枯萎，看着自己灯尽油枯。
她有心找个小厮来解决病症。
但是哪个小厮能长成秦钟这副模样？
还有小厮们能守口如瓶吗？
恐怕很难。
一时赌钱输了，恐会拿此为借口，要钱。
或是喝多了，便口不择言。
对于这些小厮，李纨还不知道吗？
她从小便出生在书香门第，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家里那些污秽看多了。
进入贾府后，看到的就更多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守寡，她从无逾矩过。
想了许久，她才幽幽叹了口气。
秦钟可不管她怎么想。
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决不能在这荣国府里。
荣国府里，贾政、贾赦、贾太君还有贾琏等人，巴不得自己死了。
万一这是他们设下的圈套，牺牲那李纨的名声，置自己于死地。到时候，连林公都救不了自己。
秦钟见天色已经到下午了，便去了一趟太医院，点卯下值了。
说起来，太医院这份工作实在轻松，一日看两三场病，大多时候无甚事情。
有林公在背后撑腰，即便是请假，那院使也不敢说什么。
先前，他去北方之时，便请了大半月的假。
秦钟从太医院回去，少不得又和钟锦海、智能还有翠儿几人胡闹，夜夜笙歌，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贾宝玉自从见了林黛玉，被她奚落了一番后，终于明白，林妹妹是再不会回来了。
他成天唉声叹气的，也无济于事，林妹妹并不会回心转意。
由此，他想到了秦钟的姐姐秦可卿。
为了报复秦钟，他再次来到秦可卿的屋内寻她，心里想着和秦可卿再云雨一番。
不料，秦可卿听说他来了，连头都没有抬。
她是勾搭过贾宝玉，二人曾在这里有过一场露水姻缘。
不过，当秦可卿说，若是贾宝玉可以毒死贾珍，那自己，便日日夜夜都属于贾宝玉。
那贾宝玉听完，非但没有心动，反而落荒而逃。
气得秦可卿恨不得拔起银钗将他扎死。
自从秦可卿病后，贾宝玉只来过两趟，每一次都在那里哭哭啼啼，全然没有办法。
若不是秦钟出手，只怕自己已经魂归西天了。
所以，秦钟救活秦可卿那次，秦可卿是真心实意的感谢的。
贾宝玉虚情假意道：“蓉大奶奶，许久也没来看你了，你近来可好？”
秦可卿只淡淡道：“原来是宝二叔，我今来很好，不劳你挂心了。”
贾宝玉一愣，心想许是上次自己没答应她，她才这般冷冷的。
他想了想说道：“如今珍大哥已经病倒，我听太医们说，他这辈子只怕就这样了，你该开心点才是。”
秦可卿哦了一声：“莫非是你动的手？”
贾宝玉嘻嘻笑道：“就当是我动的手。”
秦可卿抬起眼，瞪了他一眼，嘴里说道：“滚出去，以后别来我这里碍眼，否则你来一次，我便让人打你出去一次。”
贾宝玉不知秦可卿为何变脸，被她气势所慑，连连拱手求饶，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