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熙凤这几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
自那水月庵事发,净虚老尼被锁拿,那处贾府私庙便封了门,落了锁,成了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地方。
她与秦钟那偷摸快活的去处,便这般断了。
偏生贾琏又遭了贬斥,外头的官身和爵位一并丢了,如今只挂个虚名在府里领份例银子。
他失了外头的正经事由,成日就只在府中厮混,不是约着几个同样失意的世家子弟饮酒作乐,便是躺在屋里唉声叹气,脾气越发乖戾。
熙凤既要强打精神应付他,又因他在家,连院门都不好轻易出,更别说寻借口去会秦钟了。
便是平儿,这几日也常常走神。
夜里给王熙凤卸妆篦头时,眼神飘忽,手指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平儿眼神偶尔和王熙凤一碰,便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却都只能暗暗叹息,一句话也说不得。
这日午后,贾琏又在屋里灌了几杯黄汤,醉醺醺地睡下了,鼾声如雷。
王熙凤在隔壁屋里坐着,听丰儿念账册,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窗外秋光正好,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她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平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桂花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奶奶喝口茶,润润吧。”
王熙凤让丰儿出去,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二爷今日又和谁喝酒了?”
平儿回答道:“午后和赵天梁、赵天栋那两个吃了酒,如今正睡着。”
“赵天梁、赵天栋。”王熙凤冷笑一声,“两个没笼头的马,专会引着人往邪路上走。二爷如今是破罐子破摔了,成日和他们混在一处,能有什么好?”
平儿不敢接这话,只默默立在一旁。
王熙凤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那桂花香气清甜,却化不开她心头的烦躁。
她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眼神渐渐幽深起来。
既然贾琏不走,那她便想办法让他走。
走哪儿去?自然是去外头寻他的乐子。
只要他有了新的去处,新的想头,自然就不会整日在家碍眼。
她便能寻了空子,或是寻个由头,将那冤家请到家里来?
或者出去见他也不是不行。
这念头一起,便怎么也止不住了。
可是,让贾琏去外头,也得有个合适的引子。
赵天梁兄弟虽能拉着他吃酒,却未必能勾得他长久地往外头跑。
贾琏好的是什么?
王熙凤太清楚了。
无非是那酒色财气。
如今财路窄了,气也短了,剩下的……
什么都没有了。
她脑中飞快地将府里府外,那些可能与贾琏有牵扯的女子过了一遍。
外头的,那些粉头戏子,贾琏如今囊中羞涩,怕也去不了几回。
府里的,那几个稍有姿色的丫头,要么年纪小,要么是老太太、太太房里的人,贾琏未必敢伸手。
忽地,一个人影跳进她脑海,秋桐。
这秋桐是贾赦房里的丫头,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情态。
贾赦年迈昏聩,房里姬妾丫头众多,也不甚管束。
这秋桐仗着年轻貌美,心气颇高,寻常小厮看不上眼,倒是暗地里与贾琏眉来眼去不是一日两日了。
王熙凤往日撞见过一两回,只当不知。
一则秋桐毕竟是老爷房里的人,她不好直接发作;二则贾琏这习性,她早已心灰,只要不太过分,她也懒得管。
如今想来,这秋桐倒是个现成的药引子。
若能将秋桐送到贾琏身边,一来全了秋桐的心思,二来贾琏得了新鲜,必定心思活络,少不得要往外头张罗安置,或是寻机与秋桐私会,自然就少在家碍事。
三来秋桐是老爷房里出来的,贾琏若要收用,少不得要经过上头,或是另置外室,无论如何,都能将他支开一段时日。
到时候自己再假装吃醋,惹得贾琏千求万求,百般答应,对自己言听计从。
真是妥帖得当。
王熙凤越想越觉此计可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却微微勾起。
平儿在一旁看着她神色变幻,心中惴惴,小心问道:“奶奶可是想到了什么?”
王熙凤回过神来,看了平儿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着,二爷如今这般颓唐,总得有个解闷的法子。老爷房里的秋桐,你瞧着如何?”
平儿何等聪明,一听这话,再联想到前因后果,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一惊。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秋桐姑娘,自然是好的。只是她是老爷跟前的人,恐怕...”
“老爷跟前的人怎么了?”王熙凤挑眉,“老爷房里那么多丫头,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我瞧着秋桐那丫头,心思也不在老爷那儿。若是二爷喜欢,我去讨了来,老爷未必不给这个面子。再说了,二爷如今这般光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说不定还能振作些。”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替贾琏打算。
平儿却听出了其中的算计,心底一阵发寒。
她自然也想见那个人,可若要用这般手段。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王熙凤,见她神色已定,知道劝也无用,只得咽下嘴边的话,轻声道:“奶奶思虑周全。”
王熙凤见她识趣,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你留心些,若二爷醒了,就说我去太太那儿请安。另外寻个机会,让秋桐偶遇二爷一回。该怎么说,你明白的。”
平儿应了声是,便再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