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两日后,贾母因夜里着了些凉,晨起有些咳嗽,邢夫人、王夫人并王熙凤、李纨等皆过去请安伺候。
贾琏作为孙辈,自然也需过去露个面。
从贾母院里出来,贾琏因心中烦闷,不想立刻回自己那冷清屋子,便沿着花园小径信步乱走。
秋日园中,草木萧疏,更添寂寥。
他正走到一处太湖石假山附近,忽听前面有女子说话声,娇滴滴的,带着笑。
贾琏抬眼望去,只见假山旁一株金桂树下,立着个穿水红绫子袄、葱绿掐牙比甲的丫头,不是秋桐是谁?
她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篮子,正仰头摘那金黄的桂花,侧脸线条柔美,脖颈纤长,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点,颇有几分动人姿态。
贾琏脚步不由一顿。
秋桐似有所觉,转过头来,见是贾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篮子,福了一福:“二爷。”
贾琏走近几步,闻到一股甜香,也不知是桂花香,还是她身上的脂粉气。
他打量着她,笑道:“摘桂花呢?这活儿怎么让你来做?”
秋桐眼波流转,嗔道:“怎么就不能是我做?我们做丫头的,可不就是这些活儿?倒是二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逛?怪冷清的。”
贾琏听她语带关切,心中微动,叹道:“不在这儿逛,又能去哪儿?外头也没甚意思。”
秋桐掩口轻笑:“二爷这是说笑呢。您是什么样的人物,便是一时虎落平阳,那也是暂时的。依我看,二爷就是心气太高,一时不顺,便觉着四处都没意思。其实啊,这府里府外,好玩的多着呢,就看你愿不愿意去找乐子。”
她这话说得大胆,又带着暗示,贾琏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只见她眼角含春,嘴角带俏,分明是话里有话。
若在往日,贾琏或许还会顾忌几分,如今他正是失意之时,听到这般挑逗言语,又见眼前人娇媚可人,那股久违的心思便活泛起来。
他故意叹道:“找乐子?如今我可没那个本钱。”
秋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香气几乎喷到贾琏脸上:“二爷这话说的。有些乐子,可不需什么本钱,只看人有没有那个心思。”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引诱了。
贾琏心头一热,伸手便想去拉她的手,秋桐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一缩,红了脸,低声道:“二爷!这光天化日的,叫人看见可不好。”
说罢,拎起篮子,含羞带怯地瞟了他一眼,扭身便走,那腰肢款摆,风情无限。
贾琏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痒痒,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半晌没动。
他自然不知,假山另一侧,平儿正静静立着,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方才不过和秋桐讲了,琏二爷如何消沉,又说了琏二爷的动向。
只是稍微一撩拨,这秋桐便闻着味来了。
贾琏也果然上了钩,平儿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悄悄转身,从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当晚,王熙凤听了平儿的回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果然是个上道的。你瞧着二爷反应如何?”
平儿低声道:“二爷应是动了心思的,在那儿站了许久。”
“这就好。”王熙凤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炕桌,“等过一两个月,二爷腻了,我便去寻太太,不,直接去寻老爷说。”
平儿一惊:“直接寻老爷?奶奶,这..”
“怕什么?”王熙凤挑眉,“老爷的性子我还不知道?秋桐在他房里,也不过是个摆设。我若开口讨,说是给琏二爷做屋里人,一来全了主仆情分,给秋桐找个好去处;二来也是为二爷着想,老爷说不定还觉得我贤惠,爽快就应了。就算不应,也没甚损失,再想他法便是。”
呵呵,到时候秋桐还不得天天缠着二爷?
她盘算得清楚。贾赦虽糊涂好色,但对儿子房里的事并不太在意,尤其是贾琏如今失势,若有个丫头愿意跟着,贾赦乐得做顺水人情。
这几日贾琏果然早出晚归,一颗心全部扑在秋桐身上。
王熙凤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了。
想着去约见秦钟。
主意既已打定,王熙凤便片刻也等不得。
次日一早,她便寻了个由头将平儿叫到跟前。
此刻贾琏已早早出门,不知又去哪里厮混,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熙凤斜倚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却不喝,只拿银匙轻轻搅着,眼波流转,看向垂手侍立的平儿。
“平儿,”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你今儿个得空,去榆钱胡同走一趟。”
平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
只轻声应道:“是。奶奶有什么话要带给秦二爷?”
王熙凤笑道:“你告诉他,就说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水月庵那清净地儿没了,难不成这天地间,就再寻不出一处能说话的地界了?让他好歹想个法儿。”
她终究是大家奶奶,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但这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平儿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低声应道:“我省得了。”
“等等,你机灵些,”王熙凤又叮嘱,“看他现在是否便宜,若有空,你便问他,能否过来一趟?就说我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想请他瞧瞧。”
看样子她已经是等不及了。
平儿点头。
王熙凤挥挥手:“快去快回,仔细些,别让人瞧见。”
平儿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下处,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比甲,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缎子斗篷,将风帽拉低,从角门悄悄出了荣国府,坐了一顶小轿,径往榆钱胡同去了。
一路无话。
到了秦府门首,平儿下轿,叩动门环。
开门的小丫头,一听是找秦二爷的,便带着平儿进来,让她在厅堂稍候,自己去通传了。
秦钟听说平儿来了,眼睛一眯,便知道是王熙凤派来的。
这凤丫头想必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他让人把平儿带来。
平儿跟着小丫头,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秦钟这宅子,挺不错的,三进三出,只是跟国公府比起来,还是差得很多。
不过这里面布置得非常雅致,此刻斜阳透过廊檐,洒在石板地上,看起来倒不显得那么冷了。
不多时,平儿便来到书房,见到秦钟。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丝绦,侧脸在光里如玉雕一般。
煞是英俊不羁。
看得平儿心花怒放。
秦钟让小丫头退下,招呼平儿过来。
“平儿姐姐,稀客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