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只是温温一笑：“林妹妹说得是，往后生意上的事，少不得要常与二爷商量。”
她顿了顿，将话题轻轻带开，又说了些药材采买，伙计调度的事，条理清晰，分寸得宜。
眼看相谈已久，薛宝钗起身道：“今日劳烦二爷跑这一趟，该说的也差不多了。改日若有细节要议，我再遣人过府相请。”
她说着，目光在秦钟脸上微微一停，忽道：“二爷鬓角有汗，想是方才走得急了。”
说罢，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绫帕，帕角绣着两朵小小的淡青色梨花，伸手便要去替他擦拭。
秦钟鼻端闻到帕上一缕极淡的冷香，似梅非梅，清冽干净。
他抬手，轻轻握住了薛宝钗伸来的手腕。
那腕子触手温润细腻，藏在藕荷色的袖口下。
薛宝钗浑身一颤，手腕上传来陌生的热度，让她心头猛跳，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她将手抽了回来，把那方帕子塞进秦钟掌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帕子留给二爷擦擦汗吧。”
说完，不敢再看他，匆匆福了一礼，转身便下了楼，脚步虽极力维持着从容，背影却透出几分仓促。
秦钟微微一笑，掌心握着那方犹带体温和冷香的帕子，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薛宝钗是在撩拨自己呢。
别看她平日里端庄稳重，进退有度，耍起手段来，这般惊慌失措。
看来自己这段时日刻意保持着距离，果然还是让她先沉不住气了。
有意思。
他将帕子展开，看了看那精致的梨花绣样，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那独特的冷香，这才不紧不慢地折好，收入怀中，缓步下楼离去。
回府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香菱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姑娘，见她面朝车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香菱极少见她这般模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姑娘，方才那位便是秦御医么？”
薛宝钗闻言，倏地转过头来，眸光清亮。
她看了香菱一眼，笑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向来是不留心这些的。”
香菱忙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薛宝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莫非你也觉得秦御医生得好，心里喜欢了？要不要我去跟哥哥说一声，让他把你送给秦御医，也算成全了你？”
“姑娘！” 香菱吓得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绝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姑娘千万别当真！”
她慌得低下头，再不敢多瞧薛宝钗一眼，心里扑通扑通乱跳，暗恼自己多嘴。
完全忽略了，薛宝钗刚才话中带了个也字。
薛宝钗见她吓成这样，倒也不再逗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却说那日王夫人从贾母处请安回来，心中郁结难舒，左思右想，终究按捺不住，命金钏儿去前头书房请了贾政过来。
贾政刚下朝不久，身上官服未换，面上带着几分疲惫与沉思。
进了内室，见王夫人脸色不愉，挥手屏退了左右，这才问道：“何事这般急切？”
王夫人待屋内只剩夫妻二人，便开口问道：“老爷前日去了一趟林府，与林妹夫细谈，可有收获？”
贾政闻言，眉头微蹙，在炕桌另一侧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叹道：“我与他开门见山，提及宝玉与黛玉自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太太也一直有此心，不如亲上加亲，将此事定下，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王夫人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林妹夫如何说？”
贾政放下茶盏，摇头道：“他却推托说黛玉年纪尚小，身子又弱，眼下正是将养的时候，谈婚论嫁为时尚早。又说她性子孤高，须得多留几年，慢慢择选，方能觅得良配。话虽客气，意思却明白，是婉拒了。”
“年纪尚小？”王夫人脸色骤然一沉，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怨愤，“黛玉今年已过了及笄之年，早到了出阁的年纪！满京城的世家小姐，这般年纪议亲的还少么？他这分明是推诿之词！如今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圣眷正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门亲戚？怕是觉得我们贾府如今式微，配不上他林家清贵门第了！”
她越说越气，指尖掐着帕子：“当初敏妹妹嫁与他时，不也同黛玉如今一般年纪？那时他可没说什么年纪尚小、为时尚早的话！可见人心易变，势利眼凉！”
贾政见她激动，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压低声音道：“眼下并非计较这些意气的时候。最近朝中不太平，北静王、南安郡王那几处，还有咱们这些老亲世交，走动频繁，对林如海百般弹劾。想必是因此惹恼了他，这才拒绝。”
“那可如何是好？”王夫人为了木石前盟，可是把薛宝钗往外推了。
这时候总不能，再去薛姨妈那提什么金石良缘吧？
贾政说：“林如海对秦钟颇为器重，眼下他是我们贾府的司职御医，不如从他下手，逼林如海就范。”
王夫人心里一咯噔。
秦钟？
药铺刚开起来，秦钟还没开始坐堂，替自己赚钱，就要让他出事？
不过细想之下，王夫人似乎也没有亏损什么，毕竟她一个铜板都没有掏出来过。
“老爷的意思是？”
贾政眼中寒光一闪，缓缓道：“秦钟如今不是挂着御医的名头，常出入贾府内宅，这便是现成的把柄。”
王夫人一怔，依旧不解。
贾政解释道：“他一个外姓年轻男子，频繁出入深闺内院，若传出些不堪的传闻，尤其是欺凌柔弱无辜的女子，这名声一旦坏了，莫说林如海，便是皇上，也未必保得住他。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想在京城立足都难。”
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找谁去做？须得是个妥当人才行。”
这可是毁名节的事。
贾政眼珠子转了转，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府里现成有个人选，三丫头探春。”
“老爷，她可是你女儿。”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终究是庶出，无关紧要，若是能促成宝玉和黛玉，她也算功德无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