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秦府上下忙碌起来。
翠儿将济仁堂这个月来的盈余仔细清点,竟有三百多两银子。
这还只是秦钟坐诊一旬坐诊一日的收益,足见薛宝钗经营有方,也可见秦钟如今在京中女眷间的名声。
“少爷,这些银子您都带上吧,路上总有用处。”翠儿将沉甸甸的银袋捧到秦钟面前,眼圈微红。
秦钟接过掂了掂,又放回她手中:“你收着。府里开销大,智能、妙玉她们虽不奢靡,但日常用度不能短了。还有钟锦海那边,她虽不言语,你每月也送些银钱过去,让她手头宽裕些。”
翠儿急道:“可是少爷此去西北,千里迢迢,总要打点。”
“我有太医院的俸禄,林公那边也会照应。”秦钟打断她,温声道,“你替我守好这个家,便是最大的功劳。”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在时,府里若有事,可去寻探春姑娘。她如今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会照应几分。若遇急难,也可直接去林府找黛玉,她聪慧异常,定可以拿主意。”
这显然是把林黛玉当做当家主母来看待了。
一应大主意,都由她拿了。
翠儿点头,将银子仔细收好。
秦钟又嘱咐几句,便起身往佛堂方向去。
佛堂里,妙玉正闭目打坐。
她一身灰布僧衣,却掩不住清丽面容与出尘气质。自入住秦府以来,她除早晚课诵,多半时间便在这佛堂静修,与翠儿、钟锦海等人少有往来,更不与秦钟多话。
最多是和智能儿说些佛经。
秦钟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进来。”妙玉声音清淡如水。
秦钟推门而入,见妙玉已睁开眼,正静静看着他。
那双眸子清澈如寒潭,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
“妙玉师父。”秦钟拱手。
“秦施主何事?”妙玉连起身都未起,只微微颔首。
秦钟走到她对面蒲团坐下,直视她的眼睛:“我要随军出征西北,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今日特来与师父辞行。”
妙玉长睫微颤,却仍平静道:“施主吉人天相,必能平安归来。”
“承师父吉言。”秦钟顿了顿,忽然问道,“师父可知我为何执意要留你在府中?”
妙玉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施主当日救命之恩,贫尼铭记。留居府上,是为报恩,也为寻一处清净修行之地。”
秦钟摇头:“不止如此。我留你,是因为我看得出,你心中有不平。”
妙玉神色终于变了变。
“你出身仕宦,自幼带发修行,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中仍有执念。”秦钟缓缓道,“你求的不仅是佛门清净,更是想在这污浊尘世中,寻一方真正不受玷染的净土。可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净土?”
妙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施主看人倒是透彻。”
“所以我想问你,”秦钟倾身向前,目光灼灼,“若这尘世注定污浊,你是愿独善其身,冷眼旁观,还是愿入世渡人,哪怕沾染尘埃?”
妙玉被他问得心神震动,手中念珠停转。
秦钟不等她回答,便起身道:“我此行西北,生死难料。若我能归来,希望听到你的答案。”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妙玉一人在佛堂中怔然出神。
秦钟知道,像妙玉这般心性高洁、执念深重的女子,急不得。
今日种下一颗种子,待他归来时,或许便能开花结果。
刚出佛堂,便见智能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二爷,东府惜春姑娘又派人来了,这是她亲笔信。”
秦钟拆开,只见纸上寥寥数字:“闻君将远行,盼能一见。惜春。”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确是她一贯风格。
这已是惜春第三次让人来请了。
智能小声道:“惜春姑娘最近常问我二爷的事,还问起西北战事凶险与否。她虽不说,但奴婢看得出,她是担心二爷的。”
秦钟心中微动。
惜春那冰封般的心,竟也会为他春动?
这倒是个喜事。
从秦钟的积分明细里,其实也能看出个端倪来。
惜春近来提供的积分虽不多,但是次数却足够多。
但他此刻着实分不开身,出征前还有很多事要打点。
林如海已递来消息,三日后便要随先锋部队启程。
“替我回话,”秦钟将信收起,“就说军务紧急,无暇过府辞行。待我归来,定当登门拜访。”
智能应声去了。
秦钟站在院中,望着天际流云,心中盘算:惜春这步棋,只能暂且按下。
待他从西北归来,若还能记挂,再续不迟。
两日后,京城骤起风波。
端亲王被从大同府押到了京城,罪名是私通外邦、图谋不轨。
顺元帝震怒,下旨三军开动之前,将端亲王斩首示众。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原本与端亲王往来密切的朝臣世家,纷纷撇清关系,唯恐惹祸上身。
四王八公中,北静王、南安郡王等人更是闭门谢客,风声鹤唳。
行刑那日,三军列阵,旌旗猎猎。
端亲王被押至阵前,褫去冠带,一身囚衣,早已不见往日威仪。
监斩官高声宣读罪状,每念一条,台下将士便齐声高呼杀,声震云霄。
端亲王面如死灰,抬头望向点将台。
那里,顺元帝并未亲临,代天子监刑的,正是林如海。
林如海一身绯色官袍,肃然而立。他身旁站着数位将领,秦钟亦在其列,身着御医官服,默默观刑。
当刽子手鬼头刀落下的那一刻,鲜血喷溅,全场寂静。
林如海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有旨:端亲王,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通外敌,罪无可赦!今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三军将士当以此贼为鉴,忠心报国,荡平西北,扬我天朝国威!”
“忠心报国!荡平西北!”万千将士齐声呐喊,杀气冲天。
秦钟在台上看得分明,这哪里只是处决一个亲王?
分明是顺元帝借此人头,祭旗誓师,更是敲打所有心怀异志之人。
大军开拨,皇帝要用这淋漓的鲜血,让所有人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刑毕,林如海转身时,与秦钟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秦钟心中了然:端亲王一死,善堂那边定会警觉。林公安排他随军出征,确是上策。
当夜,秦府书房。
秦钟最后一次清点行装。
除太医官服、药箱器械外,他还特地带了那方薛宝钗所赠的素帕,以及探春悄悄塞给他的一枚平安符。
门外传来脚步声,竟是智能引着惜春的丫鬟入画来了。
入画捧着一个锦盒,福身道:“秦二爷,我家姑娘听说您明日便要启程,特让奴婢送来此物。”
秦钟打开,见是一卷手抄《金刚经》,字迹工整清峻,正是惜春笔迹。
经卷中夹着一枚白玉,温润剔透。
“姑娘说,经卷可供途中静心。白玉是姑娘自幼佩戴的,望二爷平安归来。”入画低声道,“姑娘还说,她会在府中每日诵经,为二爷祈福。”
秦钟摩挲着玉环,心中泛起暖意。
那冰霜般的少女,竟肯将贴身之物相赠,这份心意,比千言万语更重。
“替我多谢惜春姑娘。”秦钟郑重收好,“告诉她,此物我必贴身携带,平安归来时,定当亲还。”
入画离去后,秦钟站在窗前,望向贾府和林府的方向。
黛玉、王熙凤、惜春...
这京城之中,竟已有着许多牵挂。
而西北,等待他的将是铁血沙场。
“此去,”秦钟轻声自语,“不仅要活着回来,更要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回来。”
次日黎明,大军开拔。
秦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的京城,然后扬鞭策马,汇入滚滚铁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