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粒,从西北刮进神京。
消息传来时,京城正下着今冬第一场大雪。
“西北军大败!”
“张振尧将军被围,生死不明!”
“川陕总督边肃驰援,才救下残部……”
街头巷尾,流言四起。茶楼酒肆里,人人面色凝重。这场筹备了整整一年、号称要一举荡平准格尔的征讨,竟落得如此惨淡收场。
紫禁城内,顺元帝摔碎了第八个茶盏。
“废物!一群废物!”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十万大军,竟被蛮夷杀得片甲不留!张振尧呢?把他给朕押回来!朕要亲审!”
阶下群臣噤若寒蝉。
林如海垂首立于文官前列,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他刚从西北回来不过三日,身上还带着塞外的风尘与血腥气。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张将军,已殉国了。”
殿内死寂。
“什么?”顺元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沉下去,“你说……什么?”
“张将军为掩护残部突围,亲率三千亲兵断后,被准格尔骑兵乱箭射杀。”老臣伏地痛哭,“尸身,还是秦御医抢回来的。”
秦御医便是秦钟了。
顺元帝踉跄后退,跌坐龙椅。
那张总是威严沉静的脸,第一次显出苍老的颓唐。
他闭目良久,才哑声道:“详细军报,呈上来。”
军报写得简略,却字字泣血。
十月初七,大军深入草原腹地,原定三路合围准格尔王庭。
中路先锋轻敌冒进,被诱入山谷;左路军按兵不动,坐视中路被围;右路驰援时遭伏击,溃不成军。
张振尧率中军苦守三日,箭尽粮绝,最终突围时中箭身亡。
“左路军统领是谁?”顺元帝问。
“是忠勤伯之子,赵广陵。”
“赵广陵,”顺元帝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好一个忠勤伯。传旨:赵广陵贻误军机,致主帅阵亡、大军溃败,着即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忠勤伯教子无方,夺爵,抄家。”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但无人敢劝。这一仗输得太惨,总要有人担起这滔天罪责。
散朝后,林如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
秦钟已在书房等候多日。
“林公。”秦钟起身行礼。
他瘦了不少,塞北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竟然真的败的,一如当初出征的时候说的那般。唉,都怪我,若是当初不是我从江南带回盐税,今上也不会想着一展宏图。”
林如海想着当初自己若是死在了江南,或许就不会有此一败了。
秦钟也长叹了一口气:“赵广陵按兵不动,绝非怯战。赵家与北静王是姻亲,此事极有可能和四王八公有关。”
他们必然不想顺元帝大胜,更盼着大败。
这样顺元帝才不会有余力收拾他们这些前朝旧臣。
林如海点点头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怕陛下不会咽下这口气,他要动真格的了。”
今日他亲眼看到顺元帝暴跳如雷。
顺元帝绝对不会希望下次出征的时候,这帮人还来拖后腿,一定要把人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只是如此一来,朝廷动荡,岂不是更糟了?
林如海本想着退朝后再劝劝皇帝,但是顺元帝根本就不想见他。
别忘了林如海此行是监军。
监军监出个赵广陵来。
不斩了林如海,已经圣眷拳拳了。
林如海站起身来,来到窗前:“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赵广陵这个人。他从一开始便站在今上这边,怎么突然就和四王八公勾结在一起,倒戈一击呢?”
为了四王八公,赵广陵连全家的性命都不要了。
此事太过蹊跷了。
林如海本想去见见这个大罪人,只是听说此人已经死在狱中了。
若是让秦钟查看他的死因,必能瞧出,他的死状,与水月庵的净虚一般无人。
秦钟对此次大败并不介怀,他手底下的五千骑兵,是他最大的倚仗。
若是局势坏起来,他也不介意当一个反王,逐鹿天下。
不过在那之前,他可得将美人图鉴里的美人都搜罗到手。
他对林如海说道:“林公,我之前答应替齐妃到苗疆办事,此次回来,我恐怕待不了太久,便要出发了。”
林如海看了一眼秦钟,“办什么事?”
“不过一件小事罢了,替她到苗疆寻几味不常见的药材。这也是她送我宅子时的要求。”
林如海只以为齐妃又想炼蛊,不得不配置药材,这才让秦钟出马。
他也没有多疑,只是吩咐秦钟路上小心一些。
秦钟拱手告辞,去了一趟黛玉屋里,二人许久不见,若不是林公在家,早就干柴烈火起来了。
不过最终二人只是互诉衷肠,便分别了。
与此同时,江南运河边。
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秦业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坐在炭盆旁,手中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面前的棋枰沉吟。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诡谲。
他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
这半年来,他仿佛彻底从世人的视线中消失,就连善堂内部,也少有人知道这位已故的堂主,正坐镇江南,运筹帷幄。
“啪。”
黑子落下,断了一路白棋的气。
脚步声轻响,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堂主。”
“人都到了?”秦业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
“是,已在密室等候。秦错公子也到了。”
“让他们先等着吧。”
密室里,有七八位商贾、文人打扮的人正等着。
其中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正是今科状元,如今已在翰林院供职的秦错。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温文,一脸正派。
与这密室中肃杀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秦业并没有马上见他,而是让他们一起等着。
“大公子回来了,老爷为什么不见?”
说话的正是和他对弈之人,济宁府秦家家主秦鹤。
不过,听他说话的语气,他似乎是秦业的奴仆。他称呼秦错为大公子,称呼秦业为老爷,岂不是说秦错是秦业的大儿子?
“急什么?下完棋再说。”
“老爷,张振尧死了,十万大军折损过半。顺元帝震怒,已下旨锁拿忠勤伯府。赵广陵这颗棋,埋了十五年,终于派上用场了。只是可惜了,忠勤伯府百年基业,就此断送。”
“一将功成万骨枯。赵广陵自幼被我们收养,改名换姓送入军中,一路扶植到左路军统领的位置,为的就是今日。他全家老小的性命,早已捏在我们手里。他若不死战,死的就是他九族。如今他畏罪自尽于狱中,既全了忠义之名,又断了追查的线索,死得其所。”
十五年前便开始布局,将一颗棋子深埋到如此高位,只为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
这份心机与耐性,令人不寒而栗。
秦鹤拍马屁说:“老爷此计,可谓一石数鸟。借赵广陵之手,重创朝廷大军,耗损顺元帝的元气与威望;同时,将战败之责引向四王八公,逼得顺元帝不得不对这群前朝遗老开刀。朝廷内耗,地方动荡,我们的机会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