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秦业这才站起身来,走向密室。
秦鹤看了一眼棋局,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
老爷毕竟是老爷。
这么多年来,就算自己使出全力,也赢不了他一毫。
这便是天算吗?
二人来到密室。
密室众人纷纷拱手相拜:“拜见堂主,副堂主。”
那秦钟见过的老刀,虽然是京城的舵主,但是这个级别的会议,他也没有资格参加。
秦业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多礼。
在座的诸位,都是先太子在世时,朝中的大臣。
不过大多数假死脱身,得以来到江南。
如今一个个的不是富可敌国,便是暗中掌控一方。
顺元帝还以为是四王八公的原因,其实是善堂的缘故的。
那些盐枭,也大部分都在善堂的控制之下。
善堂的实力之大,令人难以想象。
秦业的目光转向秦错问道:“错儿,你在翰林院,感觉如何?”
秦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亲,翰林院清贵,消息灵通。如今朝中因西北败绩,主战、主和两派争吵不休。陛下虽雷霆处置了忠勤伯府,但对是否再次兴兵,仍有犹豫。林如海因监军失利,已遭陛下冷落数日。”
“林如海,”秦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人确是个麻烦。当初,扬州盐税一案,若不是他在顺元帝也不可能将税银带回去,扩充他的西北军。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因为有这些钱,顺元帝才有底气和准格尔开战。不过经此一败,林如海圣眷已衰,暂时不足为虑。你留在翰林院,首要任务是留心皇帝对江南的态度,尤其是对盐政、漕运的动向。其次,暗中结交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培植我们自己的力量。记住,不争一时之长短,要争百年之根基。”
“孩儿明白。”秦错垂首应道。
“对了,”秦业似想起什么,“那个秦钟,如今如何?”
提到这个名字,密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秦错答道:“他随军出征,据说在乱军中抢回了张振尧的尸身,立了些功劳。但大军惨败,他这点功劳也算不得什么。如今已随残部回京,陛下暂无封赏,也未降罪,只让他回太医院供职。不过...”他略一迟疑,“此人与林如海、甚至宫中齐妃,牵扯极大。而且,他在京中女眷间名声颇著,与贾府、薛家往来甚密。”
秦业眼中寒光一闪:“此子应劫而生,留着他,就是想看看他能搅动多大风云。倒是没想到,他竟揪着我们不放。水月庵之事,背后就有他的影子。端王一案,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鹤倒是听说过这个二公子,林如海就是他救回来的。
不过嘛,这个二公子作为明棋,显然是颗弃子。
倒是大公子,应运而生,将来必定是个明主。
将来大公子娶了先太子的遗孤,振臂一呼,响应者必定云集。
秦业再次摆手说:“不提他了,有他替我们吸引目光也是极好的。你们准备的如何?”
底下有个大腹便便的富商说道:“堂主,杜威准备在年底,打着白莲教的旗帜,在浙江起事。不知堂主有何指示?”
“年底?我看可以放到明年开春之后,顺元帝二征准格尔,才是最好的时机。”
“是,堂主。”
杜威这步棋也是一步明棋,用来给朝廷剿杀的。
不过,只要他一起事,便起了表率作用,全国上下必定有人响应。
如今想造反的可不只有他们善堂而已。
远的不说,四王八公,被顺元帝逼迫,也该想想办法了。
秦业来到密室正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江南的位置:“西北一败,朝廷财力枯竭,民心浮动。顺元帝若想再次兴兵,必从江南加征赋税。江南百姓苦苛政久矣,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传令下去,各地善堂加大施粥放粮,收拢流民人心。盐漕两帮,暗中囤积粮草物资。各州县我们的人,开始暗中串联乡绅,准备万民书。”
密室内众人呼吸一促,眼中燃起炙热的光芒。
万民书,看似是百姓请愿,实则是煽动民变,挑战朝廷权威的第一步!
“堂主,”有位儒生谨慎问道,“若是陛下不顾民怨,强行加征,甚至派兵镇压?”
秦业冷笑:“那便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们要的,就是这把火。火势一起,顺元帝要么妥协,要么派兵。朝廷大军新败,又想和准格尔开战,他能派出多少精锐来江南?届时,各地烽烟并起,便是我们浑水摸鱼,收拢势力,割据一方的大好时机!”
他在朝中干了这么些年,对顺元帝非常了解。
顺元帝本就是一个不服输的人。
否则他也不可能从九子夺嫡中胜出。
打准格尔,是有外因的存在,才导致失败的。
若论真正的实力,他绝不会相信自己会败于准格尔之手。
所以,顺元帝一定会打第二场。
这一点,秦业也算好了。
到时候,他会鼓动朝中的高官造反。
把原来其他势力的官员推出去。
这也是他准备好的一步棋。
秦业看向秦错,本想吩咐他:劝谏顺元帝,让他体恤江南民情,万不可竭泽而渔。既要显得忠心体国,又要暗中助长陛下一意孤行的念头。分寸,自己把握。
不过想想,还是作罢。
秦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此时万不可出头,万一触了顺元帝的霉头,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暗中蛰伏,结交清贵、寒门才是正经事。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各项指令被一一部署下去。
众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在此聚集过。
最后,密室里只剩下秦业和秦鹤。
秦业问秦鹤:“如何?可有疏漏。”
秦鹤摇摇头说:“老爷算无遗策,怎么会有疏漏?不过,老奴觉得,赵广陵这颗棋固然妙,但老爷最神来之笔,却是当年将东南税银二三百万两的消息,透露给了贾雨村。”
秦业眼中难得露出一丝追忆与得意:“哦?何以见得?”
“贾雨村此人,贪婪短视,却又自命不凡。他得了这天大的把柄,岂会不用?他一定会将消息卖给贾府,换取晋身之阶。贾府那些蠢货,自以为掌握了朝廷命脉,定会以此要挟,甚至暗中侵吞。此事一旦被顺元帝知晓,便是悬在四王八公头顶的利剑。贾府,便是我们送给顺元帝的第一个祭品,也是挑起皇帝对旧勋贵猜忌与清洗的最佳引子。”
“此计深远,埋线千里。从贾雨村离开江南林府去往贾府,从税银到西北兵败,环环相扣。老爷运筹帷幄,老奴拜服。”
秦业笑了笑,这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
若说拿捏人心,还不是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