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浩荡，战鼓擂响。
启元三年深秋，宁国大军自荆襄顺流东下，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破秦国沿江十七座水寨。
五牙大船如移动的堡垒，弩炮齐发，箭矢如蝗，秦军水师在装备与士气双重碾压下节节败退。
秦钟坐镇中军旗舰，每日听取战报，运筹帷幄。
林如海随军参赞，处理政务；柳湘莲、秦铁各率精锐，水陆并进。
不到半月，宁军前锋已抵达金陵城外三十里处的燕子矶。
金陵，江南心脏，秦业经营多年的老巢。
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三万精兵驻守。
秦业亲自登城督战，秦错披甲立于身侧。
“父皇，儿臣愿领一军出城迎敌！”秦错虽为文人出身，这半年来却苦练武艺，熟读兵书，已颇有几分将帅气概。
秦业却摇头：“不可。秦钟此来，气势正盛，我军当据城坚守，消耗其锐气。金陵城固若金汤，粮草可支三年，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奇兵破之。”
他指着城外连绵的宁军营寨：“你看，宁军虽众，但远道而来，补给线长。江南水网纵横，我已命人暗中破坏粮道，截其粮草。不出两月，其军必乱。”
秦错凝目望去，只见宁军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确实声势浩大。
但他心中隐隐不安。
那秦钟，真会如此轻易被断粮道？
宁军大营，中军帐内。
秦钟正与诸将议事，忽有斥候来报：“陛下，我军三路粮队，在芜湖、当涂、溧水三处遭袭，损失粮草三成！”
帐内一阵骚动。
柳湘莲皱眉：“秦业果然老谋深算，江南水网密布，我军补给确是其弱点。”
秦铁沉声道：“末将愿率骑兵扫荡周边，肃清伏兵！”
秦钟却摆了摆手，神色从容：“不必。秦业想断我粮道，朕早有所料。”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长江沿线：“我军主力沿江而下，粮草多走水路，确实易受袭扰。但朕早已命蜀中另开一路陆运，经汉中、南阳，直抵前线。首批粮车，三日后即到。”
众将闻言，精神一振。
林如海抚须赞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秦钟微微一笑：“这还不算。秦业以为据城死守便可耗死我军，却不知朕已在他城中埋下棋子。”
他转头看向帐外：“传翠儿。”
片刻后，翠儿一身劲装入帐，英姿飒爽。
这位昔日的丫鬟，如今的宁国嫔妃，早已不是当年怯懦模样。
“陛下，”翠儿单膝跪地，“金陵城内，奴婢已联络旧部三百余人，皆潜伏于各要害之处。只要陛下下令，便可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秦业随便认了个人做废太子之女，可没那么简单。
翠儿身为废太子之女，自然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秦钟扶起她，温声道：“辛苦你了。但此时还不是时候。”
他目光扫过众将：“秦业经营金陵多年，城内守军多为死忠。强攻伤亡必大，里应外合也未必能一举功成。朕要的，是让他自己打开城门。”
林如海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秦钟缓缓道，“传令，明日开始，每日向城中射入劝降书，言明：凡开城投降者，官升三级，赏千金；擒秦业、秦错者，封万户侯！同时，将秦业当年如何利用贾府、如何害死张振尧、如何挑动天下大乱的罪证，一一列明，公之于众！”
“朕要的，不是一座死城，而是一个人心离散、不攻自破的金陵！”
劝降书如雪片般射入金陵城。
起初，守军还严令收缴焚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秦业这些年虽苦心经营，但为了大业，手段难免酷烈：加征赋税，强征兵丁，镇压异议...桩桩件件，早已埋下怨愤的种子。
如今宁军兵临城下，这些怨愤如同干柴，被劝降书一点即燃。
宁军士气大振，而金陵守军则军心浮动。
秦业在城中如坐针毡。
他试图弹压，杀人立威，却适得其反。
第十日，城中发生营啸，数百士卒哗变，虽被镇压，但裂痕已无法弥补。
第十五日，夜。
秦错一身夜行衣，悄悄来到秦业寝宫。
“父皇，”他面色凝重，“儿臣刚刚得到密报，守城副将李贽暗中与宁军联络，约定明夜三更，开西城门！”
秦业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李贽，他跟随朕十年了。”
“人心散了。”秦错低声道，“父皇，金陵守不住了。趁现在还有万余亲军，儿臣护您从密道出城，南下闽越，或可东山再起！”
秦业沉默良久，忽地惨笑：“东山再起？错儿，为父今年七十了，还能有几个三年？江南基业，二十载心血，一朝尽丧。这是天意，天意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秦钟那逆子，确实比朕强。他看得更远，手段更狠，也更得人心。这天下，合该是他的。”
“父皇！”秦错急道，“留得青山在。”
“不必说了。”秦业转身，目光恢复清明，“错儿，你带着传国玉玺和太子印信，从密道走。去琉球，或去南洋，隐姓埋名，好好活着。秦家的血脉，不能绝。”
“那父皇您...”
“朕？”秦业整了整衣冠，笑容竟有几分释然，“朕是秦国之君，岂能弃城而逃？朕要留在这里，与金陵共存亡。也算是给那逆子上最后一课：何为帝王尊严。”
秦错跪地痛哭。
秦业扶起他，最后摸了摸儿子的头：“走吧。记住，莫要报仇，好好活着。”
当夜，秦错带着数十亲信，从秘道潜出金陵。
而秦业，则披上战甲，登上城楼。
启元二年冬月初七，黎明。
宁军发起总攻。
秦钟亲临前线，玄甲龙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陛下！”柳湘莲飞马来报，“西城门守军哗变，李贽已打开城门！”
秦钟眼中精光一闪：“传令秦铁，率玄甲骑直冲西城！其余各部，全力猛攻，不给秦业喘息之机！”
“杀！”
宁军如潮水般涌向金陵。
秦铁率领八千玄甲骑兵，如一把尖刀插入西城，迅速控制城门，向城内纵深突进。
秦业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退守皇宫。
皇宫前，最后的秦军残部约两千人，组成圆阵，誓死护卫。
秦钟策马来到阵前，朗声道：“秦业！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
宫门缓缓打开。
秦业一身明黄龙袍，手持长剑，独自走出。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背脊挺直，目光如电。
“逆子，”他声音沙哑，“你要这天下，朕给你。但要朕投降？休想！”
秦钟沉默片刻，挥手止住欲冲上的将士。
他淡淡道，“朕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自裁吧，朕以帝王之礼葬你。”
秦业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好，好！倒还有几分气度！”
他举起长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秦钟，你记住：这天下，得之易，守之难。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长剑回转，刺入胸膛。
鲜血喷涌，染红龙袍。
这位蛰伏二十载、搅动天下风云的一代枭雄，缓缓倒地，双目圆睁，望着金陵的天空。
秦钟下马，走到秦业尸身前，俯身合上他的眼睛。
他站起身，望向巍峨的皇宫，望向这江南锦绣之地。
天下三分，已得其二。
剩下一个蜷缩河北的顺元帝，不过是冢中枯骨。
宁国的旗帜，插上了金陵城头。
长江依旧东流，淘尽千古风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