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一回来,便看到茗烟在打金荣。
金荣拿着毛竹大板,因太过长,舞不过来。
再看宝玉那三名小厮,有拿门栓的,有拿马鞭的,一同往金荣身上招呼。
另一边,贾菌那暴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跟贾瑞几个狐朋狗友战做一团。
忽的,有一拨人从秦钟身旁穿了过去。
原来是跟着贾宝玉来学堂的李贵等几个大仆人,他们忙着将众人分开。
李贵问:“这是怎么的呢?怎么动了兵器!”
众人虽一时被分开,但都在气性上,没人回他。
倒是宝玉见李贵来了,有了底气道:“牵马过来,我去找太爷评理去,没来由的我们受了欺负,告诉瑞大爷,瑞大爷不但不替我们做主,由着别人骂我们,还挑唆他们打我们!还念个什么书,这学堂以后不来了也罢,省得遭人欺负。你看茗烟不过为我出头罢了,就被他们打成这样!”
他倒是心疼茗烟,都见血了。
这小厮忠心耿耿,今日算是见识过了。
李贵听完,算是一知半解,弄清了前因后果。
他笑着劝道:“这事也不大,哥儿消消气。人说江湖事江湖了,既然是学堂里的事,便在这里了了吧,何必去找太爷。依我说啊,这里全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让你看着学里,你就这么看的?众人有了不是,你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何至于此!”
贾瑞急忙说道:“我已经喊停了,但没人听我的。”
秦钟看着想笑,都说奴大欺主,一点不假。
这李贵仗着是贾宝玉的仆人,就敢这么说起贾瑞来了。他不过一个下人而已,贾瑞好歹姓贾。
不过秦钟没有可怜贾瑞的意思,这时候不狠狠的上去踩两脚倒说不过去。
秦钟道:“还不是你是非不分,才没有人听你的,方才明明金荣手里也拿着草根,你不去理论,只听他一家之言,这才有如今的局面。我看,就真该去找太爷评评理。”
说到太爷,贾瑞明显慌了神。
他太爷对他严苛至极,轻则不给饭吃背课文,重则又打又骂,贾瑞早被折磨出阴影了。
李贵也说,“不怕你老人家记恨我,还不是你平日为人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你还不快做主,把这事给平息了。”
宝玉不依不饶说:“这事平息不了,我必定是回去告诉太爷的。”
那贾瑞原本还想训斥秦钟落井下石的,这事本来就是针对秦钟的,结果这小子并不接茬,也不骂人,也不动手,刚刚一溜烟的跑了,让他好似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
这事真论起来,自然是他的不是。
他没有扳倒秦钟,就算告到贾珍那里去,贾珍也不会替他说话的。
贾瑞忙把锅甩给金荣:“宝二爷,千错万错都是金荣的错,这事都是由他而起,让他向你们道歉,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金荣大惊道:“什么?我不可能道歉!”
贾宝玉道:“这金荣是谁家的亲戚?”
茗烟大喊道:“东胡同璜大奶奶的侄子,那璜大奶奶见了我们琏二奶奶,只会奉承,而后便借了东西拿去当,是个什么货色?我是瞧不上的。”
李贵呵斥茗烟,让他别多嘴,这还不够乱吗?
他劝宝玉道:“何必追究这些,伤了兄弟情谊。”
“谁和他是兄弟?”贾宝玉冷笑道,“原来是璜大嫂子的侄子,我这就去找她说理去。”
茗烟又道:“何必烦爷亲自去,我用太太的名义,把璜大奶奶骗进来,当着太太的面质问,岂不更好?”
那贾瑞怕事情闹大,自己受了牵连,向宝玉哀求。
宝玉刚开始并不依,后来贾瑞好说歹说,才同意下来,不过他有个条件,要金荣道歉。
那贾瑞听完大喜,让金荣向秦钟道歉。
金荣被贾瑞并李贵等人连劝带逼,心中纵有万般不甘,眼见形势比人强,只得忍了羞愤,臊眉耷眼地走上前,对着秦钟作了个揖,含糊道:“今日原是我的不是,冲撞了秦二郎,还请海涵。”
宝玉在一旁犹自不满,拧着脖子道:“单单作个揖便完了?方才那般混吣,污人清白,岂是作个揖就能揭过的?定要磕头!”
贾瑞生怕事情闹大,引火烧身,忙不迭地又去拉金荣衣袖,压低声音急切道:“我的小祖宗!你就低低头罢!杀人不过头点地,磕个头,这事就算过去了!难道真等闹到老太太、老爷跟前,大家都没脸?”
金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明明是听了你瑞大爷的吩咐,怎么到头来却是我的不是了。
只不过,他不敢明言,如今已经得罪宝玉了,再得罪贾瑞,那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环视四周,只见众人目光各异,有嘲弄,有冷漠,有幸灾乐祸,竟无一人为他说话。
连平日与他厮混的几个,此刻也都缩了头。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是屈下膝来,咚地一声,给秦钟磕了一个头。
秦钟笑道:“好儿子,多磕几个吧!”
那金荣又是咚咚了两下才起身。
秦钟这才满意道:“既如此,便罢了。记住今天的教训,只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无事生非。”
金荣恶狠狠的看向秦钟。
“嗯?”秦钟平静的看着他,气势却凌厉得很。
金荣忙低下头,掩去眼中怨毒的光,闷声应了句:“是。”
贾瑞见事态总算平息,长长松了口气,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今日就先散学吧!”
他是一刻也不敢让这群小爷再待在一处了。
他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然而秦钟却冷笑着说道:“贾瑞,他磕完了,到你了。”
“什么?我?”贾瑞道,“这不关我的事。”
秦钟道:“方才不是你污蔑我带坏学堂风气?我秦钟是有脸面的人,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你若是不磕头,就算他们饶你,我也不饶,大不了吵开了罢了!”
那金荣大喜,还有人可以和他同甘共苦?
不过他不敢附和。
秦钟见贾瑞迟迟没有动作,便道:“罢了,你既无错,我便先告到老太太那里去。”
说完,他作势要走。
贾瑞慌了神,自己若是跪了,以后这学堂还能待得下去?只是自己若是不跪,金荣就算白跪了,这事情也没法善了。
他见秦钟走了,忙喊道:“你回来,我向你磕头认错!”
咚咚两声!
贾瑞当真是能屈能伸。
茗烟觉得真够解气的,做主子就该是秦二爷这样的。
此间事了,众人各自散开,收拾笔墨书匣。
学堂内一片狼藉,碎纸断笔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散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