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暂息,贾宝玉邀秦钟回去用饭,说是老太太想他了,想见见他。
秦钟拒绝了,这不过是贾宝玉想和自己厮混的借口罢了。
此时的他不想和贾宝玉扯上太多关系。
贾蔷的供述、贾瑞的前倨后恭、金荣那掩藏不住的怨毒,以及背后隐约浮现的贾珍那贪婪的阴影,这一切线索在他脑中清晰串联。
他终究是要面对贾珍的,靠贾宝玉这小子是没用的,毕竟贾政是贾府在京八房的族长,贾宝玉又能如何?别说是贾宝玉了,连王熙凤都无可奈何。
这事想从明面解决,除非贾母倚老卖老让贾珍退却。
贾母对自己是不差,但不过是看在贾宝玉的面子罢了,真让她替自己出头,这狡猾的老太太是万般不肯的。
贾宝玉见秦钟不肯,也没有强求,带着一堆仆人走了。
秦钟则是一人上了回家的马车。
他心如明镜似的,他今天借宝玉之势,压贾瑞之怯,逼金荣之屈,看似是仗着宁荣二府的背景,实则是精准地把握了每个人心中的恐惧。
他贾瑞怕事情闹大无法向祖父贾代儒交代,更怕得罪宝玉背后的贾母、王夫人;金荣畏惧失去在贾府赖以生存的亲戚关系;而他们背后的贾珍,不会因为这荒唐事没办成露面的,他此刻还藏在暗处,未到亲自下场的时机。
在这深似海的公府侯门,个人的勇武、才学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借力打力,是利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洞察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是巧妙撬动他们畏惧的大势。
秦钟并没有任何欢喜的表情,反而眉头皱得越深了。
贾珍的觊觎如同悬顶之剑,今日虽暂逼退贾瑞这等小卒,却也让那幕后黑手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不驯与棘手。
他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会更加隐秘和狠毒。
既然明着不行,就只能暗地里来点手段了。与其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如主动出击,至少让贾珍像呆霸王一样,躺上半个月才是。
我秦钟,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荣国府,王熙凤院落。
平儿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将学堂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正歪在炕上,听丰儿报账,核算账目了。
闻言也不禁好奇的哦了一声。
前几日,王熙凤本想替秦钟出手教训贾瑞和金荣等人,没想到今日秦钟借着大势,便让那两人磕头认错,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秦二郎。
平儿说道:“那秦钟,竟能逼得贾瑞和金荣当众给他磕头认错!自己却没动手,全凭几句话,借着宝二爷的势,就把场面压下去了。茗烟他们打得热闹,他倒像个局外人,最后却成了最大的赢家。”
王熙凤挥挥手让丰儿退下,这才懒洋洋道:“本以为他只是个空有皮囊、略带狡黠的少年,最多有些医术和“特别”的本钱,没想到,面对这等污蔑和围攻,他竟能如此冷静沉着,不仅迅速判断出形势,还能精准地利用宝玉的愤怒和李贵的调和,反过来将了贾瑞和金荣一军,逼得他们屈膝。”
说到特别本钱时,王熙凤又想起貂蝉车轮之事,会心一笑。
平儿笑道:“可不是嘛,当初见到他,还以为他是只人畜无害的小羔羊。”
王熙凤原本还想看着他吃些苦头,再来求到她这里来,没想到他自己就摆平了。
这这份机变和胆识,倒真不像个营缮郎家出来的孩子。看来,还是小瞧了他。
这个秦钟,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有趣,也更危险。但越是如此,越让她心痒难耐。
王熙凤道:“我也感觉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自从大抱厦亲密相会过后,王熙凤便觉得这小子是不是本性暴露了,和当初在宁国府见到时,完全不一样。
平儿看了王熙凤一眼,发现二奶奶最近对秦钟有些过于关注了,今日竟让自己去学堂查探秦钟的消息。
莫非那日在大抱厦,秦钟没让二奶奶吃到嘴里?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毕竟琏二爷很快就赶到了。
难怪二奶奶念念不忘。
不过也是,秦钟这样的医术高明的俏郎君,谁能不心喜呢?
不过,对平儿来说,这样的喜欢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喜欢罢了,她可不敢像二奶奶这般大胆。
想到当日秦钟拉着自己的手把脉,那亲密接触,平儿的耳朵都红了。
王熙凤见平儿不说话了,便坐起身来:“让下人们放饭吧,我们自己吃。琏儿不知又去哪了,成天不着家。”
平儿应声道:“二爷事多,整日在外奔波,倒被你嫌弃了。”
王熙凤哼了一声,“宁府的珍大爷就没见这么忙碌过,偏偏就你二爷忙得脚不沾地。”
贾珍是宁国府袭爵的,贾琏是荣国府袭爵的。
一样的身份,不一样的活法。
这荣国府内里靠王熙凤维持,外头全是琏二爷在跑,风霜雨露的。
而宁国府那边内里靠着秦可卿,外头全是管家在操持。贾珍贾蓉父子插手得极少,算是彻底懒怠了。
此时,被王熙凤点名的贾珍,正在宁国府的书房内。
他脸色阴沉的听着贾蔷吞吞吐吐的汇报。
贾蔷略过了被秦钟威胁的这一段,但不敢完全隐瞒,只得含糊其辞,只说秦钟非常强硬,事情未能按计划发展。
“你说什么?贾瑞和金荣,给他磕头认错?”贾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那秦钟,不过一个黄口小儿,仗着几分颜色和秦可卿的关系,竟敢如此?”
他预想中秦钟被欺凌、走投无路、最终只能向他乞怜的画面并未出现,反而成了秦钟立威的舞台。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贾蔷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贾珍的脸色,只颤声道:“秦钟此人力大无比,兴许是他制住了贾瑞,让他当场认错也说不定。”
“力气大?”贾珍眉头紧锁,这和他印象中那个文弱清秀的少年截然不同。
醉酒贾琏的话,学堂的传闻,再加上贾蔷此刻的描述,让秦钟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模糊而复杂起来。
“好,好一个秦鲸卿!”贾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倒是我看走了眼!原以为是只可随意把玩的雀儿,没想到是只藏着利爪的鹰雏!”
正如秦钟所料,贾政非但没有因计划失败而放弃,反而因秦钟展现出的桀骜不驯而更加兴奋,占有欲如同野火般燃烧。
在贾珍看来这样的猎物,征服起来才更有滋味。
富贵人家什么没玩过,永远只会寻求更刺激的事物,以唤醒激情。
“看来,寻常手段是不行了。”贾珍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和算计,“得换个法子,好好磨磨他的爪子才行。”
他想到了秦可卿,不若用他姐姐做引,逼得他就范!
贾珍越想越起劲,忽的来了兴致。
他盯着贾蔷看了一会,那贾蔷会意,起身弯腰站在桌子旁,双臂支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