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张友士张太医再次奉命来到宁国府,为秦可卿诊脉。
他心中早有定数,料想这位蓉大奶奶的病情,当与之前一般无二,不过是靠着他的方子勉强吊着,不至恶化,也难见大好。
如此,既全了他名医的体面,也暗合了贾珍那不可告人的心思。
然而,当他指尖搭上秦可卿那细瘦的腕子,感受着其下脉搏的跳动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脉象虽仍显虚弱,但那股沉郁凝滞、令人几欲断绝的死气,竟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这...怎么可能?
他开的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药性温和,旨在调理,绝无如此迅捷的破郁之效!
张太医强压下心中惊疑,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问道:“蓉大奶奶今日可曾用了别的药?或是...有高人来看过?”
侍立一旁的瑞珠心直口快,见奶奶病情好转,心中欢喜,也未多想,便答道:“回太医的话,药还是按您的方子吃的。只是午后,我们家小秦相公,就是奶奶的亲弟弟来过,见奶奶病得沉重,用银针给奶奶施了针。说也奇怪,施针之后,奶奶胸口便不那么憋闷了,晚间竟进了小半碗粥呢!”
“小秦相公是何人?”张太医略带疑惑道。
他神京里倒是有不少姓秦的医师,只是加了个小字,那就很罕见了。
莫非是那位神医的公子,天资出众,小小年纪便出师坐诊了?
瑞珠道:“是大奶奶的弟弟,秦钟公子。”
张太医捻须沉吟,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秦钟?那个营缮郎秦业的儿子?他竟懂得医术?而且竟是如此精妙的针法!
张太医自问,即便是他亲自施针,想要在短短一炷香内,撬动如此深重的郁结之气,也绝非易事。
这秦钟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段?他用的究竟是何种针法?取穴、手法又有何玄机?
张太医继续问,瑞珠只回答说是手臂还有头上,具体何穴位她一窍不通。
殊不知,秦钟的针灸只是杏林级,远比不上张太医。
但秦钟治女人的病,已经是大国手级的。
说到底针灸并不是真正缓解秦可卿原因,其根源在于妇科医理上。
女人都比较容易有心事,不管是肝郁气结,还是郁结于心,在妇科上并不少见,秦钟只不过根据妇科医理下针,才有此成效罢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张太医见识少。
试问谁能在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在妇科上有大国手级的造诣?
一时间,张太医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他行医数十载,于医道一途颇为自负,此刻却在一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技艺,这让他如何不惊?如何不奇?
同时,一丝不安也悄然爬上心头。
贾珍之意,他隐约有所察觉,如今这秦钟横插一手,若真将其姐治愈,岂不是坏了他与宁国府之间的默契?
只是他又想见见那小秦相公,一个不是出自世医的人,究竟是怎么拥有如此高明的医术的。
可这宁府实在是是非之地啊,还是赶紧办完神京的事,早些离开才好。
他对瑞珠道:“既然蓉大奶奶已经好转,那便效不更方,还是照之前的方子抓药。”
他本以为丫头会回个是,然后退下。
岂料,瑞珠支支吾吾道:“小秦相公说,太医的方子是对症的,只是...只是力道稍缓,于破郁解结稍嫌不足。他便...便在原方上,添了两味药,让奴婢一起煎了给奶奶服用。”
说着,她连忙将一张墨迹较新的药方呈上,“这是小秦相公改过的方子,请太医过目。”
张太医一把接过药方,目光急扫。只见他那张熟悉的“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方子上,赫然多了两味手书添加上去的药材:郁金和石菖蒲。
看到这两味药,张太医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呆在原地,捏着药方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郁金..行气解郁,破瘀凉血..石菖蒲、开窍豁痰、醒神益智……”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心里暗叹:妙极、妙极!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带着一丝急促:“仅仅添了这两味?只是针灸和这两味药?”
瑞珠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是,是的。小秦相公施针约莫一炷香,奶奶晚间便觉喉间那股恶心劲儿消了,竟主动要了半碗清粥,都安安稳稳地用了下去!”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般的心绪。他再次看向那药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其烧穿。
他开的原方,如同给一个被厚重淤泥堵塞的河道疏导,力求平稳。
而秦钟添的这两味药,尤其是郁金,简直就像一把精准无比的利刃,直刺淤泥核心,猛地将其破开!
石菖蒲则如一阵清风,瞬间吹散因郁结而产生的浊痰迷障。
这两味药加入他原本四平八稳的方子中,顿时化腐朽为神奇,使得整个方剂从一个温和的调补剂,变成了一个攻补兼施、直指病源的猛药!
而且这猛,猛得恰到好处,配合前药,竟无半点伤正之虞!
这需要对药性有着极深的洞察力,对病机有着精准的把握,更需要一种近乎天才般的用药胆识!
他行医数十载,自问开不出如此羚羊挂角、神来之笔的方子!
需知古来方子都有定数,君臣佐使,最多加减一两味辅助,从无这般大胆的方子。
“秦钟……”张太医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的惊疑早已被一种发现瑰宝般的狂热所取代。
想不到,这秦家生了个好儿子,简直是杏林奇才!
老夫真是坐井观天了!
不管如何,一定要去见见他,收他为徒。
不过,他还是将药方上的这两味药划掉。
他对瑞珠说道:“这两味药对蓉大奶奶来说,太过凶猛了,一着不慎,可能要了她的性命,还是温和一些的好,照原来的方子抓药。”
“是,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