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士张太医掐算着日子，再次踏入宁国府为秦可卿复诊。
他心中已做好了面对秦可卿病势沉疴、甚至略有加重的准备。
盘算着如何维系自己名医的体面，又不至于让这位蓉大奶奶真的香消玉殒。
然而，当他看到秦可卿的时候，脸上的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如此沉疴，竟然好了？
他迫不及待替秦可卿把脉，指下脉搏虽仍显细弱，却平稳流畅，那股沉郁凝滞、几欲断绝的死气竟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虽弱却坚韧的生机，如同枯木逢春，悄然勃发。
“这怎么可能？”张友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行医数十载，自问见识广博，此刻却觉认知被彻底颠覆。
他开口问道：“蓉大奶奶，最近可曾请他人医治或是服过其他药？”
秦可卿那日病重，并不知道秦钟给她用过伤痛转移果，因此回答道：“未曾，只是太爷寿辰那日，我昏迷过去，再醒来就好了很多。想必是太爷替奴家祈福，奴家才躲过一劫。”
祈福？何等荒唐的理由。
张友士是十分不信的。
她自说那日昏迷过去，说不定秦钟替她治了病也不一定。
只是要怎样的医术，才能起死回生？
张太医点点头，这病已经好了，不管他再开什么药也无济于事了。
于是，他厚着脸皮道：“老夫曾断言，奶奶的病过春之时必有分晓。未曾想，老夫还是低估了那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的威力，竟提前治好了奶奶的病。”
旁人也不觉得蹊跷，毕竟大奶奶一直在吃这药，应是它治好的无疑了。
张太医正编谎呢，那边有贾珍身边的丫鬟匆匆来请：“张太医，老爷的身子不适，烦请您过去瞧瞧。”
张友士也顾不上编瞎话了，只说安方服药巩固几日，便忙辞了秦可卿，随着丫鬟来到贾珍外书房。
只见贾珍歪在榻上，面色晦暗，眉宇间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气，竟与之前秦可卿的病容有七八分相似！
他呼吸短促，眼神涣散，口中兀自喃喃：“父亲..儿子知错了，再不敢了..”
张友士心中咯噔一下，上前诊脉。
这一诊，更是惊得他魂飞魄散，贾珍这脉象，沉细而涩，郁结于心，气血两亏，竟与秦可卿之前的病症一般无二！
只是贾珍身为男子，阳刚之体，症状发作起来更显暴戾躁动，时而又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
“咄咄怪事！真是咄咄怪事！”张友士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夫妻同病已是罕见，这公公与儿媳竟也患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症候？闻所未闻！”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宁府风水或是做了什么伤阴骘的事，引来了业报。
他不敢怠慢，斟酌良久，依旧是开了那“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只是见贾珍症状更显焦躁，便又斟酌着加重了安神定志的份量。
最后，张友士还是把秦钟加的那两味药，给加到了药房里。
之前是为了拖延病人的病情，如今是为了治人，不得不行。
张友士生怕贾珍责怪，临走前才向贾珍禀明，秦氏的病情已经大好。
贾珍如今生不如死，哪还管得上其他人：“去去去，赶紧治好我罢，莫再管她了！”
张太医连连称是，而后退了出去。
之后几日，贾珍服了张友士的药，那惊惧癫狂的症状稍有缓解，白日里能勉强理事。
本来以为老爷渐渐就好了，然而但凡秦钟前来探视秦可卿，贾珍无论之前状态如何，必会骤然发作。
或远远瞥见秦钟身影，便如同见了鬼魅，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口称父亲饶命，躲入房中不敢出来；若是不巧撞个正着，更是会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状若疯魔。
几次三番下来，阖府皆知，珍大爷这疯病，见了秦小相公便犯。
贾蓉虽愚钝，也看出父亲这病与秦钟有关。
他虽不知内里缘由，但为免父亲受刺激，病情加重，只得私下里找到秦可卿，委婉说道：“父亲如今病着，见不得生人，尤其见不得鲸卿。为了父亲静养，还是让鲸卿少来为妙。”
秦可卿也是这般想，虽然老爷病了，但是难保有情形的时候，万一弟弟落入他的毒手，秦可卿是极不愿看到的。
于是她顺着贾蓉的话道：“老爷病着，自然该静养。我会劝鲸卿少来走动，一切以老爷的病体为重。”
自此，秦钟便去宁府渐稀。
秦可卿的病一日好过一日，贾珍的疯病虽未根除，但因见不到秦钟，倒也安稳了许多。
宁国府这潭浑水，表面看来，竟暂时恢复了几分诡异的平静。
张友士眼见贾珍病情稍稳，自己捐官的事也已办妥，不日即将离京赴任。
离京前，他心心念念，仍是那个让他惊为天人的杏林奇才秦钟。
这日，他亲自寻到了秦业家中。
秦业见是曾为女儿诊治的太医到访，虽觉意外，仍是恭敬请入。
张友士寒暄几句，便道明来意：“秦世兄，令郎鲸卿于医道一途，天赋异禀，见识卓绝，老夫行医数十载，未曾见过如此良才美玉。若埋没于此，实是杏林一大损失。老夫不日将赴任太医院，愿收令郎为徒，悉心教导，将来荐入太医院任职，前途不可限量，不知世兄意下如何？”
秦业闻言，先是震惊，随即面露难色。
他知道太医院门槛极高，非世医或名医举荐难以进入。
张友士此举，无异于为秦钟铺就了一条青云路。
然而，他想起秦钟近日言行，似乎志不在此，且性子愈发有主见，一时不敢贸然答应，只道：“犬子顽劣，恐难当太医厚望。待他回来，老夫定将太医美意转达。”
正说着，秦钟从外归来。
张友士一见，立刻起身，目光热切地迎了上去：“秦小相公，老夫等你多时了！”
秦钟见是张友士，眸光一闪，心中已明其来意。他神色平淡，拱手为礼：“张太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张友士将收徒之意又说了一遍，言辞恳切，满是爱才之心。
秦钟听罢，却并未如张友士预料般感激涕零，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想起姐姐病中那张被刻意维持温和的方子，想起贾珍的威逼，心中冷意森然。
“张太医，”秦钟声音清朗，却字字如冰，“您的厚爱，秦钟心领了。只是，这师徒名分，还是免了吧。”
张友士一愣：“这是为何？莫非嫌我医术不精，不配当你师父？”
“并非医术不精。”秦钟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友士，“而是医德不行！”
秦业闻言马上皱着眉头呵斥道：“钟儿，莫要胡言！”
秦钟却道：“你有所不知，我观赵太医为家姐诊病，明明洞悉症结，却用药温吞，只求无过，不求有功，任凭病势缠绵，几乎耗尽其生机。不知太医此举与那欺世盗名、视人命如草芥之辈，有何分别？我秦钟纵然一生布衣，也绝不屑与此等人物为伍！”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张友士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行医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羞辱？
尤其还是被一个他视为奇才的后生晚辈！
他指着秦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欺世盗名四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秦业骂道：“竖子无知！你怎可鲁莽，冲撞了张太医？”
秦钟笑了笑说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自己心里自然清楚。”
“哼！道不同不相为谋！营缮郎，告辞！”张太医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行医治病哪有那么容易的？
他们这些太医，说到底不过是伺候权贵的高级奴才罢了。
这秦钟纵使再天赋异禀，难不成还能跳出这桎梏不成？
无知小儿！
“你..你..哎！”秦业指了秦钟半天，最终还是无奈走了。
秦钟不会去太医院的，那不过是束缚他的牢笼罢了。
他可以通过积分抽取医术经验包，当以逗弄美人、折磨男子为乐，怎么能去太医院当两三年学徒，再当几年大夫？
等他能当上御医，都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只怕贾元春都病逝了。
时不我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