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王熙凤在府中,正盘算着贾琏南下后,如何与秦钟厮混的诸般细节,想到妙处,不免面泛春潮,心旌摇曳。
岂料平儿匆匆进来,低声禀道:“二奶奶,方才听前头小厮们嚼舌,说琏二爷下旬动身往扬州去,同行的人里竟有秦钟!”
平儿时常听王熙凤念叨,要多请秦钟过来坐坐。
咋一听闻此事,便赶回来禀报。
“什么?”王熙凤霍然起身,丹凤眼里瞬间凝起寒霜,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顿在炕几上,溅出几点水渍,“他也要去?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贾瑞千方百计的要接近琏二奶奶,结果被琏二奶奶用手段折磨死。
这秦钟忽远忽近,弄得琏二奶奶心神不宁的。
平儿见她动怒,忙道:“听说是琏二爷亲自去秦家说的,秦老爷也答应了。许是因林姑老爷的病,秦钟懂些医理,跟着去或许能帮上忙。”
“帮忙?”王熙凤冷笑连连,胸脯剧烈起伏,“我看他是昏了头!那林家的事,与他何干?千里迢迢跑去凑什么热闹!早不去晚不去,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越想越气,只觉得一番精心盘算尽数落空,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去!立刻把他给我叫来!”
我倒要问问,他安的什么心!
这个小没良心的!
平儿不敢怠慢,忙遣了心腹小厮去请秦钟。
秦钟早已料到凤姐必有此一召,心中已备下说辞。
他从容来到凤姐院中,只见王熙凤歪在炕上,面沉似水,眼皮也不抬一下,手里拿着一把金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那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侄儿给琏二婶子请安。”秦钟依礼道。
王熙凤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过,似笑非笑:“哟,可不敢当!你如今是林家贵人,又要出远门办大事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婶子?”
秦钟知她怨气深重,忙上前一步,赔着笑道:“婶子这话可冤死侄儿了。侄儿心里时时刻刻念着婶子,只是此事来得突然,又是琏二叔亲自登门,家父一口应承,侄儿实在推脱不得。”
“推脱不得?”王熙凤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巴不得!那林妹妹眼泪一流,手帕一送,你的魂儿就跟着飞到扬州去了吧?”
她语带醋意,酸气冲天。
秦钟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惶恐,压低声音道:“婶子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心里只有婶婶一人而已,实不相瞒,我此次南下,实在是另有所图。”
王熙凤眯着眼问道:“哦?你图什么?”
秦钟回答道:“琏二叔图什么,我就偏不让他如意。”
王熙凤吓了一跳,“你知道他所图为何?”
“不过是林老爷的遗产罢了。”
“你敢这么就告诉我,不怕我与二爷说去?”
“婶婶不会的,林家家财数万两,若是让琏二叔得了这些钱财,往后贾家如日中天,还有婶子说话的余地吗?在这件事上,我们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还真是个聪明的。”王熙凤算是承认了。
她的根底在王家,在她亲叔叔王子腾。
贾府除了每月的例钱暂由她管,她也没沾到什么好处。
要不是她脑子活络,拿这些银子出去放贷,只怕一根毛的好处,都没捞到。
秦钟笑道:“我与琏二爷出去,还能做你眼线,盯着琏二爷,不让他乱来,婶婶说是与不是?”
“他是个胡来惯的,在外如何,我不管他,别带回家里就是了。倒是你,可别跟他学坏了。”王熙凤语气软糯,早已不像之前阴阳怪气了。
秦钟坐到王熙凤身边,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吓得王熙凤往门外看去,不过关着门,倒没人能瞧见。
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将来若有些许好处,我岂能不先紧着婶子?”
王熙凤闻言,神色又松动了几分。
若秦钟真能从中斡旋,为自己牟利,倒比单纯贪图欢娱来得实在。
只是想到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终究意难平。
她斜睨着秦钟,语气依旧不善:“哼,说得好听!只怕你到了那烟花繁盛之地,见了那些江南水秀的女子,早把今日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
秦钟见她口气放缓,知她已被说动七八分,便趁机啃了上去,直压得凤丫头喘不过气来。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秦钟推开。
不过是个把月的时间,秦钟的力气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王熙凤被他一番连哄带骗,又思及利害关系,心中怒气已消了大半。
她啐了一口,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油嘴滑舌的小猢狲!就会拿好话糊弄我!罢了罢了,你要去便去,只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敢阳奉阴违,仔细你的皮!”
秦钟笑了笑,这才舍不得松开手,出荣国府去。
只是他拐了个弯,便到了宁国府。
秦可卿自那日病势陡转后,竟真是一日好过一日。
原本消瘦脱形的身子渐渐丰润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那双含情目恢复了往日的流转光彩,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了些许以往不曾有的东西,似是看透了什么的寂寥。
秦钟前来辞行时,秦可卿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比病前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姐姐。”秦钟唤道。
秦可卿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忙放下手中活计:“鲸卿来了,快坐。”
她拉着秦钟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听说你要随琏二叔下江南?路途遥远,你身子又弱,可都打点妥当了?衣物银钱可还够用?”
她听说秦钟要走,早顾不得让他少来宁国府的话了。
“姐姐放心,都已备齐了。”秦钟感受着她手心的温暖,心中亦是一暖。
他刻意靠得极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说话时气息有意无意拂过她的耳畔,“姐姐大病初愈,才该好生将养。我不在时,若有任何不适,或是有那起子小人再来聒噪,定要派人告诉我,万万不可自己忍着。”
他言语亲昵,举止也逾越了寻常姐弟的界限。
秦可卿脸颊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身,却并未如寻常般严词拉开距离,只低声道:“我晓得了。你自己在外,更要事事小心,莫要强出头,平安最要紧。”
正说着,贾蓉从外头进来,见秦钟与秦可卿挨得极近,姿态亲密,眼中竟无半分不悦或诧异,反而堆起笑容,热情地同秦钟打招呼:“鲸卿来了!可是来向你姐姐辞行的?此去江南,可得听琏二叔的话,不可擅作主张。”
他态度自然,仿佛秦钟与秦可卿这般亲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秦钟冷眼旁观,心中那点猜想更是得到了印证。
这贾蓉,对秦可卿只怕并无多少夫妻情分。
又坐了片刻,秦钟起身告辞。
秦可卿亲自送他到院门口,倚门而立,目送他离去。
自林黛玉确定南归之期,荣国府内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贾宝玉因黛玉离去在即,又见她对秦钟青睐有加,连日来悒悒不乐,不是长吁短叹,便是对月伤怀,连学堂也懒得去了。
薛宝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素来稳重豁达,但眼见黛玉离去,宝玉神思恍惚,自觉是个机会。
这日,她带着莺儿,特意往贾宝玉房来,想着以姐姐的身份劝慰宝玉几句,若能借此让他收了那些顽劣心思,留心经济仕途,自是更好。
彼时宝玉正歪在榻上,对着窗外一株海棠发呆,麝月在旁打着络子。
见宝钗进来,麝月忙起身让座。
宝钗在榻边椅上坐下,见宝玉神色恹恹,便温言道:“宝兄弟,林妹妹回南,乃是人伦孝道,至亲之情。你纵然不舍,也当体谅她一片孝心。况且琏二哥哥并秦小相公同行,路上自有照应,你也不必过于挂怀。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整日沉溺于儿女情长,终究不是正理。我常听姨夫说,望你...”
她本欲劝他收心读书,以求将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岂料话未说完,宝玉猛地坐起身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厌恶,打断她道:“宝姐姐又来说这些混账话!什么事业功名,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用来禁锢人心的俗物!我听着便觉浊臭逼人!林妹妹心里苦,你们不知体谅,反来说这些!她这一去,江南路远,姑父病重,还不知...”
他说到此处,眼圈一红,竟是哽咽难言。
薛宝钗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抢白?
尤其还是在她自认一片好心之时。
她素日修养极好,此刻也不由得涨红了脸,胸脯微微起伏。
她强压下心头愠怒,维持着端庄仪态,声音却冷了几分:“宝兄弟既不爱听,便当我没说。只是这世间道理,并非你不爱听,它便不存在。你如今年纪尚小,将来便知...”
“我不知!我也不想知!”宝玉猛地扭过头去,语气硬邦邦的,“宝姐姐若觉得那些是好,自去寻那爱听的人说去!何苦来我这里讨嫌!”
这话已是极重了。
薛宝钗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深深看了宝玉一眼,那目光中有失望,有难堪,更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她何尝不想寻那爱听的人?
可这府里,除了那些禄蠹,又有谁是她能寻、愿寻的?
她不再多言,只对麝月淡淡道:“你好生伺候着。”
说罢,扶着莺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步伐虽依旧沉稳,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直。
自此,薛宝钗果然来得少了。
即便偶尔在贾母、王夫人处遇见宝玉,也只是依礼问候,再不多劝一言。
宝玉乐得清静,却不知他这番发作,已在薛宝钗心中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隔阂。
那金石良缘的算盘,在薛宝钗看来,似乎要成为一笔笑谈。
她望着院中盛开的梨花,心中第一次对母亲和姨妈的安排,生出了一丝迷茫与抗拒。
而那秦钟临行前从容自信的身影,却不期然地在脑海中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