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贾宝玉正对着一池残荷发闷，忽闻小厮焙茗来报：“二爷，柳二爷来了！”
宝玉闻听柳二爷三字，阴郁的脸上顿时绽出几分光彩，忙道：“快请！快请！”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已至跟前。
来人一身素白箭袖，外罩玄青色斗篷，面容俊美非凡，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冷峻之气。
不是别人，正是那被称作冷面二郎的柳湘莲。
这冷面不是炒冷面，而是说他不苟言笑的意思。
柳湘莲本是理国公柳家之后，奈何父母早丧，家业凋零，读书不成，性子又最是豪爽任侠，不耐俗务拘束，便流落江湖，习得一身好武艺，平日最喜串演风月戏文，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
因他与宝玉脾性相投，虽不常聚，却引为知己。
“宝兄弟，多日不见，怎地这般蔫头耷脑？莫不是又让老爷考较功课了？”柳湘莲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戏谑。
宝玉忙拉他坐下，叹道：“若只是功课倒还罢了。湘莲兄，你是不知，这几日烦心事实在太多。”
柳湘莲挑眉：“哦？说来听听。可是那呆霸王薛蟠又在学里胡闹了？”他早前便从宝玉处听闻薛蟠在贾府家学中的种种不堪，对其为人甚为不齿。
宝玉摇头：“薛大哥如今还瘫在家里，浑身酸麻动弹不得，已是报应。倒是那贾瑞，前几日一命呜呼了。”
柳湘莲闻言，抚掌冷笑道：“死得好！此等心术不正、自取其祸之徒，留着也是玷污门楣。我虽未亲见，听你往日所言，便知他不是个东西。如今死了，正好清净！”
宝玉见他反应，与自己当初听闻贾瑞死讯时的些许怜悯不同，反倒觉得柳湘莲快人快语，心下稍舒，但旋即又愁上眉头。
柳湘莲观他神色，知他心事未解，便道：“除了这些，还有何事让你如此愁眉不展？莫非是因林妹妹要南归之事？”
宝玉猛地抬头，诧异道：“湘莲兄如何得知？”
柳湘莲淡淡道：“我虽不常来，这府里大事却也略有耳闻。林姑老爷病重，林妹妹回去尽孝，乃是人伦常情。你纵有万般不舍，也当体谅。”
宝玉眼圈一红，抓住柳湘莲的袖子道：“湘莲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林妹妹回去也就罢了，偏鲸卿也去了，如今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了。”
“秦钟？”柳湘莲略一沉吟，“可是你常提起的那个眉目如画、性情风流的小秦相公？他为何同去？”
“他医术精湛，或可助林姑父诊治。”宝玉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酸涩与失落。
他想起那日林妹妹当着他的面，赠了秦钟一方亲手绣的帕子！
平日里，她何曾对旁人如此..
柳湘莲是何等聪明人物，见宝玉这般形态，心下已然明了。
这宝兄弟对林黛玉用情至深，如今见林妹妹对另一少年青眼有加，且要同行千里，自然是醋海翻波，忧思难解。
他素知宝玉性情，于功名利禄全然不屑，唯独在这情字上看得太重。
看着宝玉失魂落魄的模样，柳湘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与义气。
他本就是浪迹天涯、无牵无挂之人，行事但凭心意。
于是，他拍了拍宝玉的肩膀，朗声道：“宝兄弟，你既如此放心不下，我替你走一遭如何？”
宝玉一愣：“湘莲兄，你这是何意？”
柳湘莲笑道：“我本就是个江湖浪子，四海为家。江南风光，我也许久未览了。此番我便暗中随他们南下，一来替你看着林妹妹，不至有甚闪失；二来也瞧瞧那秦钟是何等人物，是否真如你所虑。若有那起子小人作祟，或有不妥之处，我也可相机行事。如此，你可能安心些？”
宝玉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抓住柳湘莲的手：“湘莲兄！此话当真？若得你相助，我真不知如何报答！”
柳湘莲洒脱一笑：“你我知己，何谈报答？我行事自有分寸，你只安心在府里等着消息便是。只是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声张。”
宝玉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日来的阴霾顿时散去了大半。
他深知柳湘莲武艺高强，为人侠义机敏，有他暗中护持，确比自己在京中干着急强过百倍。
当下，二人又密语片刻，议定了联络方式等细务。
柳湘莲行事果决，既已决定，便不再多留，告辞而去，自去准备南下事宜。
宝玉送至院外，看着柳湘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是因柳湘莲的仗义相助而感激欣慰，另一方面，却又因自己对黛玉、秦钟之事的无能为力而深感怅惘。
他抬头望天，只见几片薄云掠过冷月，寒风拂过，满园竹木萧瑟作响。
“林妹妹，鲸卿，还有湘莲兄，但愿你们此行，一切平安顺遂才好。”
他喃喃自语，心中那莫名的失落与空荡，却并未因柳湘莲的承诺而完全填满。
反而，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预感，如同这渐深的夜色，悄然笼罩下来。
启程前夜，秦业将翠儿唤至书房。
此时，秦业正在书桌前运笔，他素来喜欢书法，时不时便会练上一练。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深邃，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透着一种与营缮郎身份不符的沉凝。
“翠儿，”秦业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钟儿此次南下，你须臾不可离其左右，务必确保他周全，衣食住行，一应细节，皆要留心。”
翠儿垂首恭立道：“是，老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少爷。”
翠儿连连点头，老爷如今哪有七十岁的模样，看起来分明像四十。
秦业继续说道：“此事关乎甚大，老夫暗中筹谋，已近四十载。如今，眼见那果子日渐成熟，只待时机一到...”
话未说完，秦业便投来凶厉的目光，“你自幼便在秦家，当知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翠儿闻言，并未惊诧秦业与平日里不同。她从小被买进来，就是为了替老爷监视少爷的。
她怯生生道：“翠儿明白。”
“下去吧，好自为之。”
翠儿走后，秦业才收起笔，偌大的纸张上，只有一个很大的字：运！
运气的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