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了神京，贾琏便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全然不似南下办差的干练模样，反倒时常歪在马车软垫上，面色蜡黄，呵欠连天。
偶有停歇，便需小厮搀扶，一副病骨支离的形容。
秦钟心知这琏二爷定是出发前偷腥胡闹，不知在哪个相好的那里放纵过度，以致元气大伤，如今舟车劳顿，便显了原形。
这贾琏不知养生之术，如此掏空身体，是个早衰之象。
秦钟虽说那日当了个一夜七次郎，不过他一直洁身自好，就像是养剑在身，从不轻易出鞘，一出鞘便要让天地失色。
二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那日王熙凤苦苦哀求便能说明一切。
不过，贾琏毕竟是走南闯北惯了，不但约束随行仆从不得聚赌生事，行程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离京数日，车马劳顿，一行人抵达码头，弃车登舟，换乘了贾府早已备下的宽敞官船。
大船入河，两岸视野开阔，此值初春，水汽氤氲，也别有一番萧索苍茫的韵味。
船行水上，不时有小舟靠拢过来。
初时，黛玉和丫鬟们听得水响人声，都有些惊慌。
生怕是水匪强盗之流的。
倒是贾琏站在船头，浑不在意地摆手：“不必惊慌，都是运河上跑生活的熟人，有些是送时鲜货的，有些是各地府衙派来迎送问候的。”
只见那些小船上的人三教九流，有穿着衙役服色的，有商人打扮的，甚至还有几个看着像江湖人士。
贾琏与他们谈笑风生，收下孝敬的瓜果酒食，或是打点些银钱，显得游刃有余。
这贾琏在外办事，这套迎来送往、结交三教九流的本事，倒确实练得纯熟。
秦钟看在眼里，却觉并不寻常。
官府来人，贾琏随意应付几句，便把人打发了。
倒是这些江湖人士，贾琏总是将人请入前舱密谈。
似乎在商议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日，大船靠岸。
贾琏过来问林黛玉：“虽一路上有人送供给过来，但这一船人的花销实在太大，如今靠了大名府，打算去采购一番，不知妹妹可愿同去？”
贾琏虽这么问，但是林黛玉早就看出他是去寻欢作乐的。
因林黛玉在船上，贾琏不敢让人带上船，因故只与小厮厮混，日子长了，难免腻了。
林黛玉回道：“琏哥哥只管去便是，我自在这船上待着。”
贾琏闻言，欢天喜地，又问了秦钟，秦钟也说不去，便自顾自的去了。
林黛玉本就心思敏感，又担忧父亲病情，几日下来，更是清减了几分，如今正独自凭栏，望着悠悠江水默默垂泪。
秦钟来到林黛玉身旁道：“官船虽大，但日久行舟，难免枯燥。林姑娘，江上风大湿气重，还需保重身体。这是我命人做的薄荷陈皮饮，趁热喝了吧。”
黛玉抬眸，见是秦钟，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谢接过。
她这几日身子不适，秦钟时常送来些小食、药饮，虽不言明，但这份细心关怀，她心中是感念的。
二人并肩立于船舷，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一时无话。
半晌，黛玉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又或许是想起秦钟曾提过进学之事，便轻声道：“尝闻治学需明理，秦公子以为，人之禀赋，何为正，何为邪？”
秦钟闻言，心念微动，知她想起了其启蒙业师贾雨村，那套正邪两赋之说。
他略一沉吟，道：“曾听闻贾雨村高论，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余者皆无大异。大仁者，应运而生；大恶者，应劫而生；运劫之外，则有正邪二气交织，禀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为仁人君子，下亦不至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人之下。”
黛玉微微颔首：“先生之论，确有独到之处。”
秦钟问道：“如此，林姑娘是正是邪？或是亦正亦邪，如陶潜、阮籍、刘伶乃至温飞卿、米南宫等。”
林黛玉不由自怜自哀，她不过一介弱女子，随波逐流道。
秦钟见她不说话，也没逼问。
过了许久林黛玉才问：“秦公子，你呢？”
秦钟也没有回答，若真有大仁大恶，那他秦钟当属大恶者，应劫而生，如王莽、曹操之流。
不过，他也没有回答，而是讥诮道：“恕我直言贾雨村此论，剖析人性固然精妙，然观其行止，却未必信奉此道。他热衷功名，善于钻营，攀附权贵，与他所言之逸士高人、情痴情种之行径，可谓大相径庭。说到底，不过是套用来说人的漂亮话罢了，他自己是半点不信的。”
他这番话，已是相当直白地点出贾雨村为人不端，名不副实。
出乎秦钟意料的是，林黛玉听后，并未出言反驳或为师长辩护，只是眼波平静地望着江水，淡淡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其所传之道，明理即可。至于其人行止如何，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知其论，未必便要效其行。”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份超然，并非不懂世情，反倒像是早已看透，故而不再执着于师者必然贤于弟子的古训，更注重其学说本身是否言之有理。
秦钟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黛玉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
贾雨村其人如何，她身处贾府，未必没有听闻。
只是她心思澄澈，能将学问与做人分开，只取其中有益之理，而不为其人品所缚。这份通透与独立，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姑娘见解，着实不凡。”秦钟由衷赞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为虚名所困，才是真读书人。”
黛玉闻言，侧首看了秦钟一眼，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微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却清晰地落入了秦钟眼中。
她不再多言，只低头轻轻呷了一口那薄荷陈皮饮。
江风拂来，吹动二人的衣袂。
秦钟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向林黛玉辞行，准备登岸，买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林黛玉只让他小心，别忘了午时之前回来，否则可要被留在大名府了。
秦钟挥挥手笑了笑。
翠儿见秦钟跳下船，慌了神，说什么也要跟上去。
不料，秦钟说道：“翠儿，你帮我照看一下林姑娘，不必跟来了。”
翠儿无法，只得留在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