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见那龟公引着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子鱼贯而入,脂粉香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他本就因窥破贾琏密谋而心绪不宁,此刻更觉厌烦。
“谁让你带这么多人来的?出去!”秦钟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他平日温和形象判若两人。
龟公见他动怒,脸上谄媚的笑容一僵,忙摆手让姑娘们退下,嘴里连连告罪:“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是小人自作主张,以为公子看不上先前的姑娘,故把苑里有头有脸的都叫过来,任由公子挑选。”
“不必了!”秦钟懒得与他多言,起身拂袖便走,一刻也不愿在这污浊之地多待。
他话刚出口,这帮姑娘们,便交头接耳,满是细碎声响,这在相对安静的二楼走廊里,显得异常突兀。
秦钟心中一凛,这么大的动静,只怕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若是这么下去,自己的小命也要交代在这。
于是,他赶忙开口道:“就第一个留下,其他人退下。”
“什么嘛,明明就喜欢,还假正经!”那帮姑娘嘟嘟囔囔退下。
“去去去,别影响了公子的雅兴!”被留下的那名姑娘,说话的时候都快流口水了。
这么俊的人儿,几时见过?
那边兴儿和昭儿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不禁放眼看过来。
本以为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竟然一次性叫来这么多姑娘。
不料是雷声大雨点小,进去又出来了。
真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二人心想,若是他们在那,准叫这些姑娘都留下。
平日里,他们被琏二爷玩弄惯了,也想尝尝玩一玩别人多滋味。
见到被留下的姑娘关上门,秦钟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只是让她斟了几杯酒罢了。
任由她百般勾引,秦钟就如那坐怀不论的柳下惠一般,不为所动。
等过去一炷香时间,秦钟留下一点碎银,这才打开门,见兴儿、昭儿那边昏昏欲睡,没有注意这里,这才溜了出去。
秦钟出了怡情苑,深吸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与冷厉。
他寻了间药材铺,仔细选购了一些调理身体、安神静气的药材,又特意买了几味对咳喘有益的川贝、百合等,这才返回码头。
只是,刚走到半路,便碰上了回船的贾琏,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与些许疲惫。
这家伙怎么能忍得住?必然是让里面的姑娘陪了。
贾琏见到秦钟,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提着的几包药材,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促狭地笑道:“哟,鲸卿回来了?买这么多药材,真是有心了。看来你对林妹妹和她父亲的事,是真的很上心啊。”
他凑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声音压低,语气暧昧,“怎么?是不是想着若能治好林姑父,就能当上林家的乘龙快婿了?”
秦钟面色平静,将手中的药材稍稍提高,避开了贾琏凑近的脸,淡淡道:“琏二叔说笑了。林姑娘身子弱,备些药材以防万一,况且医者父母心,这是分内之事。至于其他,不敢妄想。”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医者本分,既未承认,也未激烈反驳,让贾琏抓不住话柄。
贾琏见他滴水不漏,也觉得无趣,哈哈一笑,拍了拍秦钟的肩膀:“走吧走吧,开船在即,莫让林妹妹等急了。”
两人一同回到船上。
林黛玉早已在紫鹃的陪伴下等在舱房外,见他们回来,目光先是落在秦钟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然而,当秦钟走近,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胭脂气息飘入鼻尖,黛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自幼嗅觉敏锐,心思又极细,这味道分明是秦楼楚馆中常用的劣质脂粉香!
再联想到贾琏平素的行径,以及两人是一同回来的,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原本因秦钟一路细心照料、言辞恳切而悄然松动的心扉,仿佛被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那些关于他医术仁心、体贴入微的印象,此刻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阴影。
他方才离去,说什么购买药材,莫非只是借口?
实则是随琏二哥去了那等肮脏之地?
是了,他手中的药材,想必也是昭儿二人去买的吧?
黛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失望与自嘲的苦涩。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与秦钟拉开了些许距离,原本已对他生出的一丝朦胧好感与依赖,此刻正迅速冷却。
她淡淡地对贾琏和秦钟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既然回来了,便开船吧,我急着赶回去见父亲。”
说完,也不再看秦钟,转身便由紫鹃扶着回了内舱。
那贾琏命人把采购回来的东西,都搬上车,这才下命令起航。
秦钟敏锐地察觉到了黛玉态度瞬间的疏离与冷淡,以及她方才那细微的蹙鼻和后退的动作,立时明白她是误会了。
那胭脂气定是从怡情苑沾染上的,虽极淡,却逃不过黛玉的鼻子。
他心中暗道不妙,但此刻贾琏在场,绝非解释的时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纤细落寞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心中五味杂陈。
河水东流,官船继续南下。
林黛玉回去后,看着河水不停往后涌去,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想那秦钟终究是少年心性,好耍贪玩,经不起诱惑,留恋风尘。
这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本来应该与自己无关。
只是若真是如此,我为什么又哭了呢?
紫鹃知林黛玉素来如此,想到哪里,便哭到哪里,从来没有个由头。她只是劝了几句,便又开始忙手头上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