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运河上静静航行,夜色笼罩水面,只余下流水与船身摩擦的声响。
一连几日,林黛玉对秦钟皆是淡淡的,即便他照常送来汤饮药膳,她也只由紫鹃代接,道谢疏离,不再与他多言。
秦钟心知那日沾染的脂粉气惹了误会,苦于贾琏及其眼线常在左右,还有那紫鹃在侧,始终寻不到合适时机解释。
直至船将抵扬州前一晚,机会终于来了。
贾琏因连日奔波,加之旧疾隐隐发作,早早歇下。
秦钟觑得黛玉独自一人在舱房外凭栏望月,四周恰好无人,便快步上前。
“林姑娘。”他声音不高,在静夜中却格外清晰。
黛玉身形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秦公子有何事?”
“那日在大名府,我并非与琏二叔同去寻欢。”秦钟开门见山,语气沉凝,“我是跟踪他而去,亲耳听到他与漕帮、盐帮之人密谋。”
黛玉猛地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一双含情目却锐利地看向他,不见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他们是要对我父亲不利?”
“是。”秦钟颔首,将当晚在怡情苑屋顶所闻,那贾琏如何勾结地方势力,意图在政务上掣肘、精神上耗磨,直至林如海身死道消,尽数道出。
他刻意略过自己身处青楼的细节,只强调为探听消息不得已而为之。
听完,林黛玉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极苦的笑意。
其实她早有猜测,但是整个贾府全是眼线,她无人可诉说,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只是,林黛玉想不通的是,她与秦钟相交不深,他为何告诉自己?
而且他似乎早就知道,贾家此次派贾琏前来,是为图谋林家?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如何得知贾琏图谋不轨?否则你怎么会跟过去?”
秦钟说道:“实不相瞒林姑娘,我姐姐的病正是贾府引起的!我对贾家恨之入骨。此次南下,也是我拿着银子去求贾琏,才让他带我过来。他只当我是趁机溜出来游山玩水的,却没想到,我是来破坏他们的阴谋的。”
林黛玉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早就听闻秦可卿病了,偏偏那张太医说沉疴已久,要来春才能见效,这不是贾家搞鬼又是为何?
只是还有一事不明,于是她继续问道:“他们为何这么对你姐姐?”
秦家毕竟不富裕,不像他们林家,深受皇上圣恩,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
莫非是贾珍想着替贾蓉换一个媳妇?
而这个媳妇大有来头?
秦钟只是觉得被贾珍看上太过丢脸,索性不说了:“我还没有查到原因。不过我从琏二婶子那里听说了,贾琏这次下江南,是贾府未来的大计,全府上下都非常重视。否则他们也不会拿出利益来分漕帮、盐帮这些泥腿子。”
林黛玉凄然一笑:“果然如此。外祖母、贾琏...唉,我原也猜测,父亲病重,他们拖延行程,必有所图。只是没料到,竟狠绝至斯,要行此逼勒之事。”
她抬眼看向秦钟,眸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落,“你既早知,为何今日才说?平白让我...”
她说到后面又有些泪眼婆娑,话外之意是:平白让我提心吊胆,流了这些时日的泪。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怨他让自己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天的恐惧与猜疑。
秦钟歉然:“事关重大,贾琏耳目众多,我一直找不到稳妥的时机,怕打草惊蛇,反误了大事。”
黛玉聪慧,稍一想便明白其中关窍。
她不再纠缠于此,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脑中思绪飞快运转。
短短几息之间,她已理清脉络,低声道:“此事绝不能声张。明日抵达扬州,贾琏必会抢先安排,以尽孝心为名,控制父亲身边消息。我们需得抢在他之前,见到父亲。”
秦钟倒是没想到林黛玉是这么果断的人,她不去纠结贾家为何这么对她,也不管受到的委屈,单刀直入,找到问题的症结,那便是见到林如海。秦钟对她颇有些另眼相看,她可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林妹妹啊。
他想了想说:“你说得没错,不过这中间的阻力很大,会有很多人拦着。你在扬州有信得过的人吗?”
“倒是有一个,乃是我父亲的门生,如今就在扬州府所在的江都县任县令。”
“好,那便找他,可有信物?”
“你拿着我的玉佩,这还是他当初送我的。只是,他们会让你见到他吗?”
“靠近扬州,他们只会关注你。而我,只不过是跟着过来的膏粱子弟,他们会以为我又去逛青楼了。”
听到逛青楼两字,林黛玉的心又缩了一阵。
好在这不过是秦钟的幌子罢了。
她没有叔叔伯伯,否则林家的家资最后也不会落到贾家手上。
如今只有靠这个林如海的门生了。
只是这个人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若是靠不住的话,就有些麻烦了。
秦钟皱着眉推演着此事。
自从那日听了贾琏的话之后,秦钟才确定这件事有多凶险。
这可不是被贾珍一个老男人看上可以比的,这是涉及到成千上万两银子的事情。
整个贾府通力合作,再加漕帮、盐帮里应外合,非要置林如海于死地不可。
不过,林如海毕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希望他有自己的力量吧。
否则光靠秦钟一个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既来之,则安之。
此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林黛玉见秦钟眉头紧锁,向秦钟身边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条理清晰:“秦公子,上岸后,我会以忧思过度、需立刻见到父亲为由,拒绝任何停留,直接回府。届时,我会设法制造混乱,或借故遣开贾琏安排的人。你趁乱速去见我父亲门生,将你所知尽数告知。父亲为官清正,在扬州经营多年,必有可信之人与自保之道。你只需将消息带到,他自会应对。”
秦钟见她临大事有静气,安排得如此周密果断,心中敬佩,立刻应承:“姑娘放心,秦钟定不辱命。”
见他答应得毫不犹豫,林黛玉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忍不住再次问道:“秦公子,你真的只是同仇敌忾的原因,就冒这么大的风险?此行艰辛,荣国府与地方豪强,非你所能抗衡的。”
她问完,便微微垂下眼睫,似是不敢看他的答案,又似在期待着什么。
秦钟郑重点头:“我出身寒微,若想有所作为,需得寻一强力臂助。林大人乃朝廷重臣,探花出身,清流领袖。若能借此机会,助林家度过此劫,或许能得林大人青眼,为我谋一前程。所谓富贵险中求,此乃秦钟私心,不敢欺瞒姑娘。”
他话音落下,船舷边陷入一片寂静。
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林黛玉心里多了一股说不明的愁绪,一股失落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
她原以为...秦钟待她,总有些不同的。
很快,她便平复了情绪:“多谢秦公子坦诚相告,颦儿...明白了。若是能救回我父亲,我林家自当涌泉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