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跟着秦钟,一路低头疾走。
直到远离了贾琏的舱房,转入僻静的廊道,她才敢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头,轻轻拍了拍胸口,露出一副后怕不已的神情。
方才在贾琏舱房外,那兴儿、昭儿两个小厮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不去,虽未说话,却让她如芒在背,生怕被瞧出破绽。
幸好翠儿平日里性子清冷,不爱与人言笑,这才蒙混过关,未曾惹人起疑。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她声音微颤,低声对秦钟道。
若是被贾琏发现,贾琏一定不惜撕破脸皮,将二人囚禁起来。
林妹妹还有生还的余地,这秦钟只怕会马上被沉入河里。
她只怕连累了秦钟,余生难安。
秦钟见到如惊弓之鸟的林妹妹,不由心头一软,牵住她的手。
林黛玉吓了一大跳,秦大哥怎可如此孟浪?
只是一想到昨日都被他碰到身体了,此刻他也是好心安慰,林黛玉并没有出言相阻。
被秦钟握住手,林黛玉一面安心,一面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心如擂鼓。
秦钟感受着林妹妹的僵直,脸上虽带着歉意,但并未放手,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翩翩公子。
他出言安慰道:“无妨,已经过去了,他们并未察觉。”
林府颇远,秦钟雇了一辆马车,二人上了马车,朝着林府方向行去。
车厢内,秦钟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林妹妹,如今林府之中,除了林公,还有些什么人?”
林黛玉虽不解其意,仍细细数来:“母亲去后,家中人口简单。除了父亲,便是几位姨娘,都是早年伺候母亲的老人,性子淡泊,不管外事。外院管事是林伯,跟随父亲多年,应是可靠的。内院则由徐嬷嬷打理,她也是母亲从苏州带过来的。还有几位清客相公,平日里与父亲谈诗论画...”
她说着,眉宇间却也不由自主地笼上一层轻愁。
父亲病重,家中人心难免浮动,究竟谁还能全心信赖,她身处京中多年,此刻也不敢断言。
尤其是见过曾经对他有恩的沈默,竟因官职调动,迁怒于父亲,林黛玉更是心里没底。
思及于此,她委屈涌上心头,泫然欲泣。
秦钟听罢,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妹妹不觉得奇怪么?贾琏为何能如此沉得住气,一直按兵不动,只在河上等待?他若非笃定林公,状况不佳,且府中有人能随时传递消息,他岂会这般安稳?”
林黛玉闻言,脸色倏地一白,纤手猛地攥紧了衣角:“秦大哥,你是说林府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若连父亲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可信,那父亲此刻的处境,岂非更加凶险?
“极有可能。”秦钟目光沉凝,“盐帮、漕帮势力再大,也难以轻易窥探巡盐御史府邸内情。必是府中有人与贾琏暗通款曲,将林公的病况乃至府中动静,一五一十地报与他知道,他才敢如此拖延,只待最后时刻。”
他话语含蓄,但其中的意味,林黛玉如何听不明白?
想到父亲在病榻之上,可能还被身边人算计,林黛玉心如刀绞。
秦钟想了想,林黛玉这些姨娘膝下无子,只有林公一人可以依靠,再加上林黛玉说她们性子淡泊,不管外事,问题不会出在这里。
外院管事、内院徐嬷嬷算是跟了林公多年,靠林家吃饭,忠心耿耿。
砸自己饭碗的可能并不大。
倒是那些林府清客,嫌疑极大。
秦钟问道:“林妹妹,你可知那些清客都是什么来头?”
林黛玉摇头,“我离府多年,对家中之事知之甚少。如今想来,父亲当初定是觉得我留在扬州,会受其累,才把我送到贾府的。怎料这贾府竟是龙潭虎穴,连我那外祖母都...”
她心里苦,若是能留在父母身旁,又怎愿颠沛流离,受人白眼?
连那贾府的奴才,都敢欺辱她。
当初薛姨妈让周瑞家的送宫花,分明说的是先送三春、再是自己,最后才是王熙凤。
薛家毕竟是客,当然先紧着贾家三位姑娘,之后再送同是客的自己,最后送外甥女王熙凤,安排得极为妥当。
那周瑞家的,为了讨好凤丫头,私自改了顺序,最后才把众人挑剩下的,留给自己。
像这类事不胜其数。
但自己有什么办法?除了说上两句,表达不满,什么都做不了。
那外祖母看似疼爱自己,但一旦涉及到利益,也会第一个抛弃自己。
都是好狠心的人!
亲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旁人。
但偏偏秦大哥还有那柳二哥,与自己无亲无故,竟愿意出手相助。
这份恩情,实在难以偿还。
林黛玉想着,难免又落下几滴泪来。
秦钟正专注想问题,倒是忽略了林黛玉擦眼泪的动作。
不等他继续问,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惴惴不安地回道:“二位,前头有几位好汉拦路盘查。”
秦钟与林黛玉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几名腰佩兵刃的汉子拦在道中,眼神凶悍,打量着过往行人车辆,为首一人正朝着他们这辆车走来。
“盐帮办事,车里的人,下来!”那汉子声音粗犷,一脸蛮横,就像这路是他开的一般。
林黛玉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秦钟深吸一口气,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从容地探身出去,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倨傲,将贾琏给的那面乌木令牌亮了出来,在对方眼前一晃。
“荣国府办事,也要查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压迫。
那为首的汉子目光落在令牌上那个醒目的贾字上,脸色顿时一变,嚣张气焰收敛了大半。
他显然认得此物,知道持有者与贾琏关系匪浅,而贾琏正是他们盐帮此刻的贵客。
“原来是贾二爷的人,失敬,失敬!”汉子连忙抱拳,脸上挤出笑容,“不过兄弟几个奉命办事,还要多嘴问一句,公子去林府所为何事?”
秦钟眯了眯眼睛,林公真是病重了,竟然让这帮混混堵门了。
要真是如此,那可就糟糕了,就算救活了林公,又怎么逃得过这帮人刁难?
他板着脸说道:“我奉琏二叔之命,前来替林公治病,还不快让开。”
“是是,兄弟们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请,您请!”说着,盐帮头目挥手让手下让开道路。
秦钟淡淡嗯了一声,收回令牌,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林黛玉悬着的心放下:“幸亏秦大哥从贾琏那里取得这腰牌,否则真是寸步难行。”
秦钟摇摇头说:“是多亏了你的妙计。”
他一掀车上的窗帘,发现了柳湘莲的身影远远跟着,不由放下心来。
这林府之行,即便再凶险,有冷面二郎相助,也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