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林如海苍白却异常清明的面容。
他目光落在秦钟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激。
“秦公子，”林如海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大恩不言谢。你为救林某，引蛊入体，此等恩情，林某与林家，铭感五内。”
他特意提到了引蛊入体，目光落在秦钟身上，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毕竟，取心头血引蛊已是闻所未闻，而自愿承接这等奇毒，更非常人所能为。
这个少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他需要与这个女儿托付了信任、甚至可能也牵动了女儿情丝的年轻人，好好谈一谈。
“林公言重了。”秦钟神色平静，并无挟恩图报的倨傲，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晚辈行事，自有私心，并非全然出于义愤。林公不必过于挂怀。”
林如海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居功，不矫饰，此子心性确非常人。
“无论公子有何目的，此番仗义出手，救林某于濒死，护小女于危难，此恩此情，林如海与林家，永世不忘。”他顿了顿，气息虽弱，语气却斩钉截铁，“他日公子若有所需，但凭驱使。林某虽不才，在朝在野尚有几分薄面，必倾力扶公子青云志！”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以整个林家的未来相托。
一方面固然是因秦钟确是他的救命恩人，林家行事，向来有恩必报。
另一方面，秦钟能用玉儿的心头血引出情蛊，可见秦钟对玉儿用情至深至专！
更何况能将情蛊引渡己身，此等担当，已非凡俗。
若玉儿终身有托，林如海纵死亦能瞑目。
秦钟微微动容：“我引蛊入体，最多不过活个十几年。林公竟愿意将玉儿托付于我！”
林如海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即便秦公子只能活十几年，也会替玉儿安排好后路不是吗？”
秦钟也是会心一笑。
不过他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缠，他又不是真的中了蛊毒。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这种大奸大恶之徒，少说也有几十年寿命。
秦钟话锋一转，问出心中疑惑：“方才林公断言，下蛊之事非贾府所为。晚辈愚钝，那柳湘莲兄曾言，贾府除了门口石狮子，只怕没一个干净的。且观其行事，为谋财而拖延救治，勾结林府旧人，手段已堪称下作，为何林公独在此事上为其开脱？”
林如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讥诮与疲惫，他缓缓摇头：“贾府确是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他们贪财、弄权、内帷不修，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但一线牵这等源自苗疆秘传、需以至情至性为引的古老蛊术，非深谙其道、且能近我身、得敏儿信任之人不能为。”
他提到亡妻贾敏的名字时，神情和声音都没什么变化，“贾府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势而为，想借此机会吞没我林家资财罢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人在。此事牵涉甚广，关乎一桩旧日密辛，你如今知晓，有害无益。待他日你站得足够高时，自然会明白。”
林如海语焉不详，显然不愿深谈，秦钟虽好奇，却也知趣不再追问。
他沉吟片刻，转而问起另一个盘桓心头已久的疑问：“林公，可知晓晚辈家世？家父秦业，官居营缮郎...”
林如海目光微凝，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了然与意味深长：“秦业兄，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追忆与惋惜：“你们秦家，本是书香望族，更有从龙之功。奈何当年九子夺嫡，风云诡谲，秦家是铁杆的太子党，是前废太子最倚重的臂助之一。”
秦钟心中剧震，虽隐隐有所猜测，但听林如海亲口证实，仍是心潮翻涌。
原来秦家竟有如此背景！
“后来，今上胜出，乾坤定鼎。”林如海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形的压力，“废太子圈禁至死，其党羽或清洗，或边缘。秦业兄胸有丘壑，本是大才，却因这层关系，被死死按在营缮郎这等清水闲职上，蹉跎数十载，直至垂暮。这是帝王心术，亦是败者的代价。”
当年秦业高中状元之时，何等风光，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却被困在营缮郎任上，不得寸进。
秦钟默然。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秦业分明庸碌，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深沉与不甘；为何家中看似清贫，却隐隐有种不同于寻常小官之家的底蕴；为何父亲对他看似放纵，实则暗中似有筹谋...
原来所有的根源，都系于数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
秦家，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是皇权阴影下的幸存者。
林如海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缓缓道：“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自身处境。你秦家的烙印，注定你科举仕途难有寸进，除非有惊天变故，或得遇极大机缘。今日我许你青云之诺，不看秦家，只看你个人品性，也是为玉儿，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帮助这样背景的秦钟，他林如海注定要花费比寻常人更多的心血。
林如海身为前科探花，皇帝跟前的红人，知道的自然比寻常人多。
秦钟还想多问一些，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林伯急促而带着喜意的声音：“老爷！姨娘们已被关起来，还有柳壮士回来了！”
林如海看了秦钟一眼，知道他有很多问题，但是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知道越多对秦钟越是不利。
于是他开口说道：“请柳壮士进来。”
柳湘莲见到秦钟和林如海密谈，心下便已猜到八九。
这林如海是将秦钟当女婿看待了。
宝玉兄啊宝玉兄，你无胆随林黛玉下江南，倒是让秦钟捷足先登了。不过你输得并不冤，秦兄此等豪雄，连我都要自叹不如。
柳湘莲上前说话：“林公，我已将你之命带到。张参将已集结兵马，准备入城，我先一步赶回报信，以免诸位担心。”
“有劳柳壮士。”
“举手之劳罢了。”
“我林家真是有幸，能结识秦公子、柳壮士这样的人物。”林如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二位，且看林某，先清理了这扬州的污浊，再与你们共谋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