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出现，如同平地惊雷，直叫门外众人魂飞魄散！
沈默脸色大变，他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他来看过林如海许多次，对方最近更是昏迷不醒，脉象几绝，怎么可能还能站在这里！
那眼神，那气势，哪里像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
贾琏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被身后的兴儿一把扶住。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内应是贾府的人，绝无骗他的可能。而且方才贾琏也和沈默再三确认过林如海的状况，得到的回答都是命不久矣，那眼前之人是人是鬼？
他看向秦钟，莫非真是这小子将人救过来了？
想到这里，他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鬼迷心窍，收这小子三十两银子，坏了大事！
电光石火间，贾琏那在风月场和名利圈里，练就的应变能力发挥了作用。
他猛地挣脱兴儿的搀扶，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惊喜笑容。
而后从容的整理了一番衣裳，拱手拜道：“姑父！姑父！您可算醒了！侄儿奉老太太和家里老爷太太之命，千里迢迢护送林妹妹回来探望您，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啊！若不是侄儿身体不适，早就来看您了！方才见府门紧闭，又有这些不明身份之人阻拦，心急如焚，这才言语冲撞了些，还望姑父恕罪！”
他这番急智表演，却引得一直冷眼旁观的林黛玉再也按捺不住。
她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贾琏，而后笑讽道：“琏二哥哥说的极是！那官船上，定是有人假扮成你，称病不起，一拖便是旬日，任我如何哭求，也不允我即刻回府。”
贾琏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诘问打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玉儿，不得无礼。”林如海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转向贾琏，淡淡道：“琏二侄儿一路辛苦，护送玉儿回府，老夫心中感念。贾府与林家乃是姻亲，荣辱与共，何必多言？”
他话语温和，却将姻亲、荣辱与共几个字咬得极重。
贾琏心中一凛，立刻听出了林如海的弦外之音，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连忙顺势下坡，连连躬身：“姑父大人所言极是。”
说完，他便退到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默、曹雄虽看不起贾琏的作风，但是他们并不敢说什么，贾府余威尚存，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那沈默见局势已经不受控制，索性耍赖道：“曹帮主，我恩师病重，此人绝对是冒牌货。不如，随我杀进去，将我恩师救出来。”
不等林如海开口，秦钟缓步上前道：“曹帮主，秦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雄豹眼一瞪：“有屁快放！”
“曹帮主是爽快人，秦某便直说了。您今日带着兄弟们在此，是替人卖命？还是为自己搏个前程？”
不等曹雄回答，秦钟便继续道：“若说是替人卖命，你卖命的人已经弃暗投明了，你还等什么？若是为自己博个前程，你这冲击朝廷重臣府邸，形同谋逆！这可是抄家的大罪。你以为现在事情闹大，杀人灭口，就什么事都没有？到时候他们会将罪责推得干干净净，把你当做替罪羔羊。”
曹雄脸色大变。
这还真有可能！
沈默投靠了贾府，贾府这些人怎么会出面保他盐帮，到时候他们定要拿自己顶包的。
沈默见曹雄马上要被说服，立马说道：“曹帮主，你弟弟就是死在他手里的，你信他的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曹爽死了没死，随口胡说罢了，不过倒是让他瞎猫碰到死老鼠，猜中了。曹爽就是死在柳湘莲和秦钟二人手里的。
曹雄脸色铁青，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沈默在曹雄低声说道：“你可别忘了，他手里有你们官商勾结，贩卖私盐的证据！”
那曹雄手里没有盐引，只得贩卖私盐，这可是死罪。
否则他也不会千方百计要从沈默那里，拿到正式的盐引。
林如海早看出来，这盐帮与沈默都是没有退路的人，此刻更是只有拼命。尤其是这沈默，更是主心骨。若是拿下沈默，盐帮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他对着沈默说道：“沈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断你清贵前程吗？”
沈默惨然一笑：“你终于肯承认了。”
既然对方想说，沈默自然是想听的。
林如海看着状若疯狂的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失望。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以为翰林留任，入值中枢，便是唯一的通天大道？错了！
如今朝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庙堂之高，所议不过礼仪文章；真正关乎国本，能解圣忧，能握实权的，在于财赋，在于边关！
陛下简拔我为巡盐御史，整顿两淮盐政，便是要握住这钱袋子，充盈国库，以固国本！
我带你来此，让你亲历这钱粮刑名，接触这盐商漕帮，见识这江南繁华背后的暗礁漩涡，是要磨砺你，让你知晓民生之多艰，吏治之复杂！
待你在此处做出成绩，积累资历，他日外放，便是封疆大吏之选！
这，难道不比你在翰林院皓首穷经，蹉跎岁月更强？！”
沈默愣住了，连贾琏都为之动容。
原来林如海对沈默，竟是寄予如此厚望！
可惜沈默这小子不懂珍惜，竟然转投贾府了。
贾琏自忖，他们贾府对林如海绝不可能这么好。顶多是将沈默调入京中，做一名京官而已，就如那贾雨村一般。
沈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不可能，你骗我！你若真为我好，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若早告诉你，你会信吗？你心高气傲，急功近利，只看到眼前清贵，何曾体谅过为师深意？你扪心自问，即便我当初明言，你会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翰林清名，来这浊流之地历练吗？你只会认为是我在诓骗于你，打压于你！沈默，你从未信任过你自己的能力，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为师，或者说你从未信任过任何人。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日之果，皆是你昨日不信不忠、利令智昏之因！”
“噗...”沈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指着林如海，目眦欲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模样凄厉如同恶鬼。
他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悔恨与绝望。
他厉声喊道：“给我上，抓住这个冒牌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