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在林黛玉的搀扶下,踏入了府邸深处那处僻静的佛堂。
佛堂内檀香袅袅,光线昏暗,只有木鱼声单调地回响。
几位姨娘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皆是一颤,却无人回头。
林如海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背影单薄却挺直的温姨娘身上,对林黛玉和林伯微微颔首。
众人尽皆退下。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林如海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缓缓踱步,审视着这间贾敏生前常来的静室,目光最后落在温姨娘看似平静的侧脸上。
她曾是贾敏的陪嫁,最得信任,却也成了扎入林家心脏最深的那根刺。
佛堂内只剩下林如海与温姨娘两人,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温姨娘,”林如海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敏儿去的时候,我曾给过你们所有人选择。是去是留,各凭心意。既然选择留下,为何又要顺从旧主,行此悖逆之事?”
悖逆二字,重若千钧。
佛珠的捻动彻底停了。
温姨娘敲击木鱼的手骤然停下。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温婉顺从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和积压了太久的怨毒。
她看着林如海,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银针。
林如海口中的旧主,不是贾府还有谁?
温姨娘是贾敏从贾府带过来的丫鬟,如同平儿是王熙凤从王家带过去的丫鬟一般。
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人之后只有想着自己家的,少有念旧主的人。
林如海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疲惫:“是因为敏儿?你恨她?还是恨我?”
“恨?”温姨娘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温顺,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和悲凉,“我为何要恨一个可怜人?太太到死都以为你心里装的是她!林如海,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林如海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窒住。
温姨娘霍然起身,逼视着他,积压了十余年的怨毒与秘密如同溃堤洪水,倾泻而出:“你看着她的画像,你写那些悼念她的诗词,你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可我知道!我亲眼见过你书房暗格里藏的是谁的画像!我亲耳听过你梦呓时唤的是谁的名字!”
她声音尖利,字字泣血:“不是太太!从来就不是太太!你心里爱的是那个苗疆来的女人,是那个后来成了齐妃的云萝!你娶太太,不过是为了稳住贾府,为了你忠诚的今上!你害苦了两个女人!太太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到死都活在你编织的谎言里!云萝为你远嫁皇室,深宫寂寥,因爱生恨!你才是那个最无情的人!”
林如海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愧疚。
“云萝。”他喃喃念出这个尘封在心底的名字,那个总爱穿着五彩苗衣,笑靥如花,叫他林哥哥的女子身影清晰地浮现眼前。
只可惜,当初行差踏错,让她成了如今的齐妃云氏。
长长的叹息从肺腑深处溢出。
当初他与今上同赴苗疆,与当地土司结盟。
今上需要苗疆的支持,而苗疆需要圣女入宫,巩固盟约。
云萝便是前任苗疆圣女。
她本该有更自由的人生,却因林如海与今上的权谋,最终不得自由。
温姨娘咄咄逼人,自己的泪水却夺眶而出:“哈哈!你知齐妃为何对你下蛊?”
林如海摇头。
温姨娘歇斯底里道:
“她想知道,你究竟喜不喜欢她!她恨你!恨你当初为何不争,为何不带着她走,反而亲手将她推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若你不喜欢她,这一线牵情蛊,自然对你无碍。
若你喜欢她,这情蛊,便是对你最大的报复!
她要你这辈子都活在虚假的深情和真实的噬心之痛里!
林如海,你辜负了太太的真心,也毁了云萝的一生!
你活该!
我留下来,就是要亲眼看着你被这蛊毒折磨至死!
看着你这虚伪的深情面具被彻底撕碎!”
佛堂内死寂一片,只有温姨娘压抑不住的啜泣,还有林如海粗重艰难的呼吸。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十几年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现实。
林如海半生宦海沉浮,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林家,却唯独在情字一事上,亏欠了太多,也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只不过,他林如海从来都没有选择。
他与云萝之间,并非那般简单。
当年夺嫡之争,凶险万分。
他若带云萝,不仅林家满门不保,苗疆也会因背弃盟约而遭灭顶之灾。
林如海看着眼前那被怨恨扭曲了面容,心中一片悲凉。
“事到如今,你竟还要诡辩,莫非你觉得这番话,便能让我放过你?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太太报复我。我已是必死之局,你为何又要与贾府里应外合,图谋我林家财产?”
温姨娘浑身一颤,眼神闪烁。
林如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玉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叫你一声温姨娘!林家倾覆,她一个孤女将如何自处?贾府那些人会如何待她?你难道从未想过吗?”
这一问,终于击溃了温姨娘最后的心防。
她踉跄后退,脸上伪装的愤恨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混合着愧疚与绝望的复杂情绪。
林如海再次逼问道:“究竟是为何!”
温姨娘早已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只是嘴唇颤抖,泪水涟涟。
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贾敏,而是另有所图。
只是她不敢说,她怕一说出来,死的就不只是她了。
她本以为方才一番话,林如海出于愧疚会放过他,没想到林如海并没有因为中蛊而越发糊涂,反而如往常一般英明神断。
温姨娘复又坐回蒲团上,不发一言,一心求死。
林如海见她这副模样,知她背后还有人指使,但是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脸上最后一丝动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背主求存,勾结外敌,谋害家主,更欲陷小姐于绝境,数罪并罚,饶你不得。”
他没有再看瘫倒在地的温姨娘一眼,转身,对守在门外的林伯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给她个痛快,处理后事,不必入祖坟。对外,只称温姨娘急病去了。”
“是,老爷。”林伯躬身领命,眼神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