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贾赦书房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贾琏跪在冰凉的地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将扬州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那秦钟小儿,表面装作贪玩好色,背地里却与林妹妹早有勾结。侄儿一时不察,竟被他蒙蔽,让他得了机会接近林姑父。”贾琏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更可恨的是,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竟真将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林姑父给救活了!”
他偷眼觑了觑上首三人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将带兵围府,准备硬闯抢走林妹妹,霸占林家家财,却遇到林如海醒过来的事,说了一遍。
贾母歪在暖榻上,手中沉香木念珠捻得飞快,浑浊的老眼里寒光闪烁。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说,我们谋划了这许久,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贾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母亲,如今最要紧的是善后。那林如海既然醒了,又没有当场发作琏儿,想必还顾念着姻亲之谊。咱们面上该维持的体面,一分也不能少。”
“体面?”贾赦冷哼一声,“咱们贾家的体面,早就被这起子小人给败坏了!要我说,就该...”
“住口!”贾母猛地一拍炕几,茶盏震得叮当响,“你还嫌不够乱吗?元春在宫里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个时候与林家撕破脸,你是要断送她的前程吗?”
贾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贾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政儿说得对,面上该有的礼数不能少。玉儿既然回了她父亲身边,往后往来更要谨慎。至于那秦钟...”
提到这个名字,贾母手中的念珠几乎要被她捏碎。
她想起往日里对秦钟的照拂,想起他清秀文弱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无害的少年,竟有如此心机和手段。
“那秦钟救了林姑父,于情于理,都算是对我贾府‘有恩’。”贾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们待他还如往常一般。”
贾琏不解地抬头:“老祖宗,林姑父也就罢了,这秦钟...”
“你懂什么!”贾母厉声打断,“越是如此,越要显得我们大度。等风头过了,自然要他好看。就算是林家,也保不住他!”
她的话语中透着森森寒意。
贾政会意地点头:“母亲深谋远虑。此外,雨村那边也要安抚。他此番入京透露林如海为圣上筹饷的机密,本是向着我们,如今事情不成,更不能寒了他的心。”
“这些你们看着办就是。”贾母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我乏了。”
待众人退去,贾母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看似文弱的秦钟,怎么就能坏了贾府筹谋多年的大计?
当初林如海从苏州去往扬州查盐政,自觉处境危险,便给了贾雨村两封银子,托他送林黛玉入京,投靠外祖母,远离是非之地。
岂料那贾雨村颇有些能耐,竟然借着教林黛玉读书的空档,查到林如海在暗中筹集银两,少说也有百万。
之后,贾雨村入京,进了贾府,将此事报与贾政,以此当投名状,换了个应天府知府的官位。
初时,荣国府便有了谋取这些银子的打算,但有林如海在,一切休提。
后来,贾府陪嫁到林家的温姨娘来信说,林如海生了怪病,日渐枯瘦。
贾太君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一面断了林黛玉和林如海的联系,盼望着林如海病倒。
一面着手筹划,派人接触林如海门生沈默。
果然,等了半年有余,林如海终于一病不起。
贾太君忙派出荣国府最得力的贾琏,让他带着林黛玉下江南。
路上,温姨娘来信不断,使得贾琏完全掌握了林如海的状况。
贾琏知林如海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便有意拖延时间。一时凑巧生了病,有了借口,哪怕是病好了,也还是卧床不起。
他一面安排盐帮、漕帮围住林府,生人勿近,一面又与沈默通气,只要林妹妹派人找沈默帮忙,他马上就能知晓。
岂料,那最不起眼的秦钟,竟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说要去林府探病,稳住林妹妹,一面又偷偷使了个调包计,将林妹妹换了出去。
更难料的是,秦钟竟然治好了林如海!
致使功败垂成!
思及于此,贾太君咬牙道:“好一个秦钟,好一个深藏不露。”
紫禁城,永寿宫内。
烛光摇曳,映照着殿内别有风情的装饰。
五彩的帷幔随风轻扬,角落里的蛊瓮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顺元帝负手立于窗前,明黄色的龙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齐妃,你早在十几年前就在林如海身上下蛊了。”
在他身后,一位身着苗疆华服的女子缓缓转身。
她容颜娇艳如二八少女,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
五彩的衣裙上绣着繁复的图腾,银饰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虽然已经入宫二十几年,但是她还是喜欢穿苗服。
云萝嫣然一笑,纤纤玉指把玩着胸前的一串银饰,“谁让他胆敢对陛下的妃子心存妄念?臣妾不过是略施惩戒罢了。若他早早改过自新,断了那不该有的心思,又何来这十数年噬心之苦?”
顺元帝转身,看着云萝说道:“胡闹!林卿乃乃朕之肱骨!你可知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朝局会有多动荡?”
云萝镇定自若道:“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心存非分之想!”
顺元帝叹了一口气,怎么都说不过云萝,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林如海若是出事,北疆军饷没了着落,蒙古准噶尔汗国准会伺机而动,出兵青海。只是这些话,他没法和云萝说,说了她也不会听。
他轻声问道:“云萝,你还是放不下林卿吗?”
云萝咯咯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一心只在陛下身上。”
顺元帝盯着云萝的眼睛看了许久,“林卿的安危,关系着朝纲。当初废太子的余波还未彻底平息,云萝,望你好自为之。”
云萝娇滴滴道:“是,陛下。”
顺元帝再叹一口气,自从来了这永寿宫,好像有叹不完的气,“不日朕将赐四皇子亲王爵位,封号和硕宝。若你再乱来,朕将撤去他的爵位。”
“谢陛下。”云萝施福谢恩。
元顺帝离去,林卿即将入京,北疆将士军饷有了着落,青海战事一触即发。
云萝缓缓直起身,脸上柔弱的表情渐渐褪去。
她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