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幽微浮动。
顺元帝端坐于御案之后,冲着林如海说道:“林卿,一路辛苦了,病情如何?”
“回陛下,已无大碍。”林如海身着仙鹤补服,虽大病初愈,面色尚带苍白,但脊背挺直,目光清正。
“如此甚好!你先与朕讲讲扬州之事。”
虽然有密探先将消息带回来了,不过言简意赅,只知大概,不知全貌。
林如海声音沉稳道:“托陛下洪福,此次巡查盐政,虽几经波折,幸不辱命。盐政积弊已初步廓清,所筹银两,共计二百八十七万两有奇,已分批押解入库,可暂解北疆军饷及朝廷度支之渴。”
“二百八十七万两...”顺元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盐枭在川陕总督的支持下,竟谋取了这么多银子!
好在林卿治盐有方,没让这笔钱旁落。
顺元帝想到此处,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好,好!有此巨款,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激昂,“北疆稳,则中原安。如今国库既得补充,朕意已决,当厉兵秣马,便对青海用兵,务必驱逐蒙古准格尔汗国,扬我天朝国威!”
林如海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沉吟片刻,还是躬身谏言:“陛下雄心,臣感佩万分。只如今已近深秋,转眼便是严冬。青海地处高原,苦寒尤甚,此时兴兵,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大军远征,粮草辎重转运艰难,若遇风雪,恐生不测。臣愚见,不若暂缓时日,待来年春暖,草长马肥,再行雷霆之举,方为万全之策。”
蒙古屡次挑衅,顺元帝原本已经急不可耐,此时听完林如海建议,不免犹豫起来。
军中老将也多有劝谏,尤其是那威震天下的张镇尧。
前年蒙古出动十万大军,兵犯甘肃,张将军仅凭五千骑,便大破蒙古军,直奔博策军帐,声望一时无两。
只是,前几天军机殿上讨论军策,顺元帝并没有听从张将军的主意。
如今林如海一说,他便犹豫起来,他最信任的人非林如海莫属。
顺元帝沉吟片刻道:“林卿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也罢,便依你所奏,暂缓一冬,精心准备,以待明春。”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顺元帝的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仿佛要穿透他那清癯儒雅的外表,看清内里的虚实。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林卿,你的病,朕听闻甚是凶险,太医院亦束手无策。如今看来,竟是痊愈了?据朕所知,苗疆有些手段,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尤其那情蛊更是无解。为你诊治之人,医术竟通神至此?”
林如海之前已经派人回来禀报,毕竟这件事瞒不过皇上。
只是语焉不详,并没有说出秦钟来。
没想到皇上竟然问起这件事来。
林如海面色不变,恭敬回道:“回陛下,臣此番确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幸得一位少年神医仗义出手,以奇法相救,方能侥幸苟全性命。其中细节,关乎医者秘术,臣亦不甚了了,只知他医术颇为了得。”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不否认中毒事实,也不深入解释解法,更绝口不提情蛊二字,以免触动皇帝关于齐妃的敏感心绪。
顺元帝是何等人物,见林如海语焉不详,心知他有所顾忌,也不深究。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兴趣更浓:“哦?少年神医?能解此等奇毒,必非常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林如海见时机已到,顺势接口:“此人名唤秦钟,乃原营缮郎秦业之子。虽年少,然于医道一途,确有天赋异禀,更难得心怀仁术,不畏权贵。臣感其活命之恩,又惜其才,敢冒昧向陛下举荐,恳请陛下准其入太医院效力,使其医术能造福更多人,亦不负其一身所学。”
“秦钟,秦业之子...”顺元帝显然是想到了秦家来历了。
废太子的左膀右臂秦业,当年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秦家的出身背景,以及与贾府千丝万缕的联系。
让顺元帝有些犹豫。
不过也只是有些犹豫罢了,一个御医之位,他还是给得起的。
再说林如海本就有举荐之权,他又立了大功,不答应可不行。
“他出身虽有些关碍,然医术能起沉疴,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份不惧权贵、敢于捋虎须的胆魄与立场。朕,准你所请!”
“多谢皇上!”
顺元帝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贾府...贾元春在宫中一向温婉淑慎,朕已决定,晋封她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贾家虽有不肖子弟,然元春无辜,且其祖上功勋,朕亦念其旧。”
林如海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皇上是对贾府以及他背后这四王八公,又一次怀柔与平衡。
“陛下圣明。”
顺元帝又说道:“林卿,还有一事。废太子满门皆斩,但仍有一女流落民间,朕多方查探,线索隐隐指向贾府。朕想请你把她找出来,斩草除根。”
林如海思考道:“陛下,微臣如今身份敏感,直接探查恐有不便。微臣提议让那秦钟来办,其姐既嫁入宁国府,他出入贾府倒是便宜。此事,或可由他暗中留意。”
顺元帝微微一愣,这毕竟是皇家秘辛,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不过林如海既然信任秦钟,那这一次更是将秦钟拉进自己这一边的绝佳机会。
“好,便以你所言。”
“秦钟虽年少,却机敏过人,臣会妥善交代,令其暗中查访,一有消息,即刻密奏陛下。”
顺元帝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你大病初愈,一路劳顿,且回去好生休养。秦钟之事,朕不日便有旨意。”
“臣,谢陛下隆恩!臣告退。”林如海再次深深一揖,步履沉稳地退出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