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林黛玉带着秦钟来书房，得了父亲吩咐，便退下了，只留秦钟一人。
林如海先是将御医一事，告知秦钟，说今上马上便会有旨意下来。而后他神色凝重，将今上交代的密令低声转述给秦钟。
“废太子一案，牵连甚广，此女流落在外，终究是心腹之患。陛下之意，寻到之后，务必斩草除根。”林如海说到最后四字，声音压得极低。
秦钟沉吟道：“林公，此事非同小可。我如今与贾府，尤其是荣国府那边，因扬州之事已生嫌隙。贾琏等人视我如眼中钉，此刻我入贾府探查，只怕寸步难行。”
林如海颔首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扬州之事，贾府理亏在先，他们断不敢将此事张扬。除了荣国府老太太、贾赦、贾政以及贾琏等核心几人，贾府上下乃至宁国府，多半只知你救了我，于贾府有恩，并不知其中具体纠葛。你以探亲访友之名出入，他们面上还得客客气气。”
秦钟闻言，嘴角抽了一下，这事凤辣子也知道，何来只有几人得知？
林如海见他不语，不由问道：“钟儿，可是还有顾虑？一并说来便是。”
秦钟摇头道：“既如此，我自当领命。只是该从何查起？那废太子之女，可有什么特征、年纪？”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陛下只告知，此女乃开仁四十五年生人，若按虚岁算，如今正当十八、九岁。至于其他特征，当年宫乱，她是被忠仆冒死带出，线索到了贾府便模糊不清，具体容貌、身上有无印记，皆不可知。”
开仁四十五年，如今是顺元二年，确是十八、九岁，秦钟心中默算，眉头渐渐蹙起。
这可就难办了。
贾府里这个年纪的丫鬟，实在太多。
老太太房里的鸳鸯、琥珀；太太身边的金钏、玉钏、彩霞；贾宝玉房里的袭人、麝月、秋纹、碧痕；贾环房的彩云；琏二嫂子身边的平儿姐姐；还有跟着姐妹们的大丫鬟，如云春的抱琴，迎春的司棋、秀桔，探春的侍书、翠墨，惜春的入画、彩屏，史湘云的翠缕，曾服侍林黛玉的紫鹃，李纨的丫鬟素云。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林林总总，十来个！
顿时只觉得头大如斗。
这些丫鬟个个在贾府有些年头，根基颇深，且大多安分守己，想要从中找出一个身负废太子血脉的，谈何容易？
再说，你怎么不早说？
才刚将贾宝玉得罪了。
如今真是阻碍重重了。
林如海见他面露难色，安抚道：“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陛下也未限定时日。为了便于你行事，我已与太医院通过气，待你入职后，会将荣宁二府的日常请脉、用药调理之事，划归你负责。如此，你便可名正言顺地频繁出入贾府各院，接触那些丫鬟仆妇，暗中观察、试探。”
秦钟眼睛一亮，这倒是个绝佳的身份掩护。
太医问诊，接触内帷，打听些丫鬟们的来历、年纪、身世，可谓顺理成章。
“还是林公想得周全。”秦钟拱手，“如此，我便有了着手之处。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真查到此女，林公，当真要...”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萧瑟景象，良久才道：“圣意不可违。秦钟，记住，在此事上，你我只是陛下的耳目与手臂。知道得越多，有时并非幸事。你只需将查到的结果密报于我，后续之事，非你我能干预。”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告诫。
秦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残酷而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晚辈明白了。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林公与陛下所托。”
出了书房，秦钟便偷着来见黛玉。
二人只是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
林黛玉将雪雁打发了，而后便扑到秦钟身上。
秦钟差点把持不住，若是此地不是林府，他早就把黛玉就地正法了。
他从袖中拿出昨日刚买的钗子，插到林黛玉的头上。
黛玉平日里并不喜欢穿金戴银，但因这是秦钟送的，欢喜得不得了。
她问：“这是单送我的？”
“这是自然！”秦钟眼都不眨说道。
他秦钟不缺钱，并不代表着他很有钱。
先前下江南，给了贾琏三十两银子，路上又花了不少。
回京之后只剩十几两银子了，只够买得起这支金钗了。
如今他身上积分虽多，但是并未用于抽奖，所以是真真的没钱了。
思及于此，他想着昨日在凤丫头身上那么出力，该从她身上弄些银子来花才是。
黛玉缠着秦钟的胳膊，脸贴了上去，秦郎对我最好了。
二人腻腻歪歪了好一会，秦钟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林府。
他可没忘记，当日在船上，林公对他的告诫。
不可沉迷儿女情长！
走之前，林黛玉还让他有看得上的人儿，可先纳为妾室，毕竟他身上的情蛊可不是开玩笑的。林公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秦钟直夸林黛玉豁达。
看着秦钟的背影，林黛玉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又何尝不想独自拥有秦郎。
但是为了秦郎解掉情蛊，她不得不如此了。
数日后，圣旨下达秦府。
秦业领着秦钟焚香接旨。
旨意嘉奖秦钟救治重臣有功，特破格擢升其为太医院御医，授正七品衔，即日入职。
消息传出，在京中引起不小波澜。
一个并非出身世医、也未行医的少年，竟一跃成了太医院的御医，实属罕见。
众人皆知，这背后少不了刚刚回京、圣眷正隆的林如海的举荐。
贾府众人闻讯，心情更是复杂。
贾母、贾赦、贾政等人心中憋闷，却不得不维持表面礼数，派人送了贺礼到秦府。
王熙凤得知后，在自己屋里对着平儿笑道：“好个小猢狲！倒是真让他攀上高枝儿了！太医院御医，哼，日后这府里头疼脑热，少不得要劳动他的大驾！”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盘算，秦钟地位越高，对她将来合开药铺的计划越有利。
贾宝玉仍沉浸在林黛玉决绝离去的打击中，对秦钟升官之事嗤之以鼻，只觉这些禄蠹之事污浊不堪。
这日，秦钟首次以御医身份到太医院点卯。
院使、院判等人虽对他这空降之人有些微词，但看在林如海和圣旨的份上，倒也客气。
很快，差事分派下来，果然如林如海所安排，秦钟负责荣国府、宁国府以及几位与贾府交好勋贵府邸的日常医疗事务。
至于宫里，他只要负责凤藻宫即可。虽然顺元帝还没有正式册封贾元春，不过秦钟已经从林如海那边听到消息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拿到派职文书，秦钟心中一定。
他首先去的，自然是宁国府。
于公，这是他职责所在；于私，他许久未见姐姐秦可卿，心中挂念。
宁国府的门房见是新上任的御医，又是自家奶奶的亲弟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不多时，秦钟被引至内厅。
得到消息的秦可卿早已在此等候。
她华贵依旧，平日里盘踞在眉眼间的那股淡淡忧郁，似乎散去不少，气色也比秦钟离京前红润了许多。
“钟儿！”见到弟弟，秦可卿眼中满是欣喜，起身迎了上来，“听说你在扬州立了大功，救了林姑老爷，姐姐心里真是又后怕又替你高兴！”
她拉着秦钟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微微泛红。
“姐姐，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秦钟笑着宽慰，感受着秦可卿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也是一暖。
他仔细看了看姐姐的气色，运用医理暗自诊断，发现她体内那股郁结之气确实消散大半，身子正在稳步好转。
“你如今是御医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孩子气，要谨言慎行，知道吗？”秦可卿絮絮地叮嘱着。
“姐姐放心，我省得。”秦钟应着，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我离京这些时日，府里可都好？”
秦可卿叹了口气：“蓉儿还是那样，整日不着家。老爷，他...”
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罢了，不提他们。府里倒也平静，只是前些天老太太身子有些不爽利，请了王太医来看过，吃了两剂药才好。”
秦钟心中一动，估计是被自己给气的！
他状若无意地接话：“哦？老太太身边伺候的鸳鸯、琥珀那些姐姐们，想必也辛苦了。说起来，她们年纪似乎都不小了，姐姐可知她们是几岁进府的？我如今负责府上的调理，多了解些各房丫鬟的底子，日后看病问诊也便宜。”
他看似关心贾母病情，实则将话题引向了那些目标年龄段的丫鬟。
秦可卿不疑有他，只当弟弟新官上任，想要尽心尽责，便想了想道：“鸳鸯是家生子里拔尖的，自小就在老太太跟前，具体年岁我倒记不清了，总归有快二十了？琥珀似乎比她小一些。”
秦钟默默记下，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其他房的大丫鬟，如王夫人身边的金钏、玉钏，王熙凤身边的平儿等。
秦可卿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也只当寻常闲聊。
在宁国府盘桓半日，秦钟以给秦可卿请平安脉为由，又开了几剂温补调理的方子，这才告辞离去。
一路上，秦钟思索着先从谁查起。
如今贾母那边交恶，鸳鸯几人是不方便了。
他倒是有心先查李纨身边的素云。
不过，李纨素日寡淡，只等她找自己前去才好。
还是从平儿姐姐这里开始查起好了。
秦钟笑了笑。
平儿是王熙凤从王家带过来的陪嫁，身世很清晰了，可能性不大。
不过，既然今上要查，秦钟自然义不容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