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林府书房里。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如海与一位身着藏青色常服的老者相对而坐,老者身形魁伟,坐姿如钟,虽未着甲胄,眉宇间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却仿佛能穿透这温暖的空气,直逼人心。
此人正是威震西北,令蒙古铁骑闻风丧胆的抚远大将军,张振尧。
“如海兄,”张振尧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却如饮酒般一饮而尽,声音洪亮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粝,“陛下听闻你在扬州几经生死,龙心甚忧。此番召老夫回京述职,特意叮嘱,定要亲自来瞧瞧你是否安好。如今见你气色尚可,老夫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林如海经过调养,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有劳大将军挂念,更蒙陛下垂恩,如海愧不敢当。说来惭愧,此番若非机缘巧合,得遇贵人,险些误了朝廷大事,成了西北将士的罪人。”
“诶,此言差矣!”张振尧大手一挥,袖袍带风,“你这一趟扬州,刮骨疗毒,肃清盐弊,为朝廷,为我北疆将士筹措了二百八十多万两的军饷!这是泼天的大功!前线儿郎们今年能穿上厚实棉衣,不必再受那冻馁之苦,全赖你林如海之力!老夫代麾下数十万将士,谢过林大人!”
说着,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将军竟霍然起身,对着林如海便是郑重一揖。
林如海连忙起身避让,连声道:“大将军万万不可!折煞如海了!此乃分内职责,何足挂齿。倒是大将军,年年被陛下八百里加急召回京城,只为画一幅御容悬于养心殿,这份独一无二的圣眷,方是令人感佩,亦足见陛下时刻不忘将军戍边之苦,倚重之深。”
提及此事,张振尧虎目之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他缓缓坐下,叹道:“陛下心思,渊深似海。年年画像,悬于眼前,是荣宠,是提醒,是告诫老夫这身老骨头尚有用处,须得替陛下看好西北门户,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牵绊?罢了,圣心难测,不说这个。”
他摆了摆手,似要挥散心头那瞬间的阴霾,转而问道,“听闻救治你的,是一位少年神医?”
“正是。”林如海点头,“此子名为秦钟,乃原营缮郎秦业之子,虽年纪尚轻,于医道一途却堪称天赋异禀,更难得心思机敏,胆魄过人。若非他,如海早已是扬州城外一缕孤魂了。”
“秦业...”张振尧倒是沉吟起来。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轻叩声,林伯恭敬的声音响起:“老爷,秦御医到了,说是有事禀报。”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扬声道:“请他进来。”
书房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被轻轻推开,秦钟迈步而入。
他今日前来,本是打算将这几日暗中排查废太子遗孤的思路与进展,向林如海细细禀报,却未曾想书房内尚有他人。
他脚步刚踏入,目光便与坐在上首的张振尧撞个正着。
刹那间,秦钟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气势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老者看似随意坐在那里,却仿佛一头收敛了爪牙假寐的洪荒巨兽,周身萦绕的血煞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更让秦钟心惊的是,对方那双看似平静的虎目深处,蕴藏着一种近乎野兽本能的、洞彻虚妄的锐利。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振尧原本平和审视的目光骤然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了秦钟。
他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在这个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的少年郎身上,他竟感受到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本质阴邪诡异的气息,与他毕生所修持的煌煌正道、至阳至刚的沙场血气截然相反,如同水火般难以相容。
更奇特的是,秦钟体内那已臻登峰造极之境的五禽戏功法,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自行缓缓运转起来。
气血内敛如深渊,周身肌肉微不可察地调整至最佳发力状态,灵台一片清明警醒。
这是功法遇到极大威胁时,自发产生的防御与戒备!
“这位便是秦钟?”张振尧的声音沉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如海并未完全察觉这电光石火间的暗流汹涌,笑着引荐道:“大将军,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这位便是方才提及的秦钟,秦御医。钟儿,快来见过抚远大将军张老将军。”
秦钟强压下心头的凛然与悸动,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恭敬行礼,声音平稳不见波澜:“晚辈秦钟,见过大将军。”
张振尧并未立刻叫他起身,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虎目,在秦钟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意,似要将他从皮肉到骨髓,从气血到神魂,都看个通透明白。
书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都因这凝视而凝固。
“这位秦御医,倒是颇为特别。”张振尧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秦钟眯了眯眼,这老将军的灵觉未免敏锐得可怕了。
他身负莲花宝鉴,吞噬过风月宝鉴、一线牵情蛊、金蚕蛊,虽能自动遮掩天机,混淆因果,但这份源自掠夺与吞噬的本源邪异,在张振尧这等历经百战、心志如铁、气息纯阳至刚的绝世高手面前,似乎仍如雪中墨迹,难以完全掩盖。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凝滞,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如海是何等人物,虽不知具体关窍,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张振尧对秦钟那不同寻常的审视与隐隐的排斥。
他正欲出言转圜,张振尧却已收回了那迫人的目光,脸上恢复了之前的豪迈神色,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凌厉审视从未发生过。
“少年人,前程似锦,好自为之。”张振尧对着仍保持着行礼姿态的秦钟,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长辈训诫晚辈的深沉意味。
说罢,他便不再看秦钟,转而与林如海继续谈论起西北防务、青海局势等军国大事,仿佛秦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秦钟心中警铃狂鸣。
这位抚远大将军绝非等闲,自己已然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和关注。
他默默退至一旁,垂首恭立,听着这些军国大事。
若不是他救过林如海,此刻绝无机会在这里听到的。
听完只觉这帝国里,危机四伏,奸人当道。
首当其冲的奸人,就是那位盐枭背后的川陕总督边肃。
与此同时,紫禁城,长春宫内。
刚从成都府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的川陕总督边肃,正与他的妹妹,宠冠后宫的边贵妃叙话。
殿内暖香馥郁,陈设极尽奢华。
边贵妃屏退了左右侍从,亲自执起赤金壶,为边肃斟了一杯御赐的琼浆,柳眉微蹙,低声道:“兄长一路辛苦。只是陛下召你回京,可是朝中又有何变故?”
边肃接过酒杯,并未饮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还不是那起子只会耍弄笔杆子的文官作祟!尤其是那林如海,在陛下面前巧言令色,说什么天寒地冻,不宜兴兵,硬生生将这场必胜之战拖到了明年春天!害得我大军调动徒耗钱粮,诸多布置尽数落空!”
他语气愤懑,显然对林如海在扬州断他私盐财路、如今又阻他凭借军功更进一步之举恨之入骨。
边贵妃闻言,纤纤玉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叹道:“兄长暂且息怒。那林如海如今圣眷正隆,此时与他硬碰,实属不智。”
“不管他了,”边肃回过神来,脸色变得缓和,“陛下开了恩,准许妃嫔省亲,我马上命人到城西建一座省亲别院。”
“有劳大哥了。这银子又要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哈哈,我们边家或许会缺点别的,唯独这黄白之物,堆积如山!一座省亲别院罢了,算得什么?我定会建得恢弘气派,冠绝京城!务必要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看看,我们边家的实力与荣宠!到时候妹妹风风光光回府省亲,也是给陛下,给边家长脸!”
边贵妃见他如此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也只有自己家里人才会疼惜自己。
只是她眼波流转间,又染上一抹难以启齿的轻愁。
边肃看似粗人,实则细心得很,马上察觉到了:“妹妹,这是怎么了?愁眉不展?”
“齐妃姐姐的四皇子,听闻不日便要册封和硕宝亲王了。可我这肚子...这么多年,却始终不见动静。太医院那帮废物,来来去去请了多少回安,汤药不知喝了多少,个个都说脉象平和,查不出缘由,真是急死个人!”
边肃安慰道:“这种事情怎么好急的?慢慢来调理,总能生个一儿半女的。”
边贵妃摇了摇头,复又点头:“这谁说得准,不过齐妃姐姐倒是提过一嘴,说太医院新近来了个御医,年纪虽轻,却似乎颇有些偏方奇术,或可让我试试。”
她随口说着,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齐妃口中这个年轻御医,正是那个在扬州坏了他们边家好事、救活了林如海的秦钟。
而这其中的恩怨纠葛,盘根错节,远比她所能想象的更为复杂险恶。
边肃闻言说道:“既如此,妹妹不妨寻个机会宣他来瞧瞧。子嗣乃国本,亦是你在宫中立足的根本,切莫疏忽大意。”
“知道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