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尧和林如海聊得兴起,直到半个时辰后,才起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看了秦钟一眼。
他一走,秦钟才将这几日暗中查访废太子遗孤的进展。向林如海细细禀报。
“林公,晚辈这几日借着请脉之便,已在宁荣二府暗中查访了十余名适龄丫鬟。”秦钟神色凝重,“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若要细查,还需更多时日。”
职场就是这样,虽然你做得不多,但是一定要勤汇报,事事有回应,事事没着落。
如果你工作的时候,没让领导看到,那就等于没做。
林如海看起来很满意,他抚须沉吟:“此事急不得。你如今既已入了太医院,又有御医身份作掩护,徐徐图之便是。倒是我听说昨日齐妃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他现在还不知道,秦钟已经看穿他是舔狗的事实。
舔到最后,真是一无所有。
秦钟低声说:“齐妃听说我最是擅长妇科,让我过去看看,只是经期不调,不是什么大毛病。我替她开了药,本是职责所在,但她却说我有功,要送我城西一处宅子。”
林如海皱眉,想必云萝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送钟儿宅子的吧?你还是没忘记我吗?云萝。
秦钟看他这副表情,便知道他上套了。
有林如海替他背书,这套宅子才能住得心安理得。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只有林如海替他辩经。
秦钟正要回答,忽听门外传来翠儿急促的声音:“少爷,府里来人说宫里有人送东西过来了,老爷让你回去。”
秦钟与林如海对视一眼,只得起身告辞:“林公,看来是送了地契房契过来,我回去一趟,日后再来向你禀报。本想去见玉儿,看来也没时间了,还望林公替我转达。”
林如海会意点头:“既如此,你且先去。凡事小心。”
秦钟匆匆出了书房。
他走后没多久,林黛玉后脚就赶到了书房。
黛玉知道秦钟一向要和父亲讨论大事,时间颇久。
于是,她花了心思画了个淡妆,还特意穿戴着秦钟送的金钗。
她久等秦钟不来,便起身来到前院书房,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然而她的期待落了空,秦钟并不在这里。
“父亲,听说秦大哥来了?怎么不见他人?”
林如海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明了,温言道:“钟儿方才来了,只是宫里突然有人寻他,留下几句话便匆匆回去了。”
林黛玉闻言,眼中光彩顿时黯淡下来,菱唇微抿,将已到唇边的几句埋怨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见她如此,林如海心下怜惜,转而提起另一事:“昨日贾政来过,说起宝玉那孩子,近况很是不好。自你离了府,他便似丢了魂,终日痴痴傻傻,只留在你以前住过的屋子,茶饭不思,人都清减了一圈。说是害了痴病。”
他顿了顿,留意着女儿的神色,才继续道:“贾府诸多行事,确令人心寒齿冷。但宝玉那孩子,秉性天真,与此并无干系。你们终究是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兄妹,情分不同旁人。为父想着,你若得空,不妨去探望一眼,不管他好不好,心中再无愧疚。”
林如海说出这话时,已准备好承受女儿一番带着怨气的反驳,却见林黛玉垂眸沉吟片刻,竟抬起眼,点了点头。
“父亲说的是。”她声音平静,“外祖母、舅舅们纵有千般不是,贾宝玉确是无辜的,女儿寻个时机去看看他便是了。”
林如海微微愕然,没料到女儿答应得如此爽快,但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也放下心来。
他哪里知道,林黛玉此刻心中盘算的,哪是什么情谊。
她心思九转,立即想到:秦钟既已被太医院分派,专司荣宁二府并几位勋贵之家的日常请脉,若宝玉此番病得沉重,贾府必定会去请这位新任御医过府诊治。
届时,她便可借着探望宝玉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前往贾府,二人同行,岂不是有好多话可以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春草般在她心头疯长。
连日来的思念,对贾府的那点怨怼,此刻竟都被这个即将到来的重逢冲淡了。
她微微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且说秦钟匆匆赶回秦府,果然见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宫使已在厅中等候。
秦业坐在主位相陪,神色平静无波,唯有指尖在官帽椅扶手上规律的叩击声,泄露了他内心的审度。
见秦钟进来,宫使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秦御医可算回来了,咱家奉齐妃娘娘口谕,特来为您送一份谢礼。”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小火者恭敬捧上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
里面正是一套簇新的房契、地契,几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压在其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娘娘念及秦御医年少有为,居所却显清寒,与身份不符。特将城西榆钱胡同的一座三进宅院赐予您,里头一应物事都已打理妥当,您择个吉日便能搬过去。”宫使将契书双手奉上,声音压低了些,在秦钟耳边说,“娘娘还说,望秦御医莫忘前约,静候佳音。”
秦钟心领神会,这是齐妃兑现合作承诺的第一步,亦是将他从秦业眼皮底下挪开的手笔。
只是那秦业听说居所清寒,不由脸色不大好看。
秦家再怎么清寒,你秦钟也无嫌弃之理。怎么?如今搭上了林如海这艘大船,翅膀硬了,反倒嫌我寒酸了?
秦钟面色从容地接过,略一扫视契书内容。这处宅子地段清幽,规制严谨,确是一份厚礼。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请代秦钟叩谢娘娘厚恩。”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碎银,硬塞到宫使手里。
那宫使嘴里说着,唉哟,这怎么使得。但收钱的速度并不见得慢了。
送走宫使,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秦业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齐妃娘娘倒是肯下本钱。你如今简在帝心,又得宫妃倚重,前途自是光明。只是,宫中风云,瞬息万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好自为之。”
又是好自为之!
秦钟今天已经听了两次好自为之了。
难道他不好自为之,就被这两个老东西打杀了不成?
秦钟将契书稳妥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宫中的事,我自然知道。这宅子,我明日便去看看,尽早搬过去。”
秦业瞥了他一眼说:“难不成你想分家不成?”
秦业这话问得平淡,听不出喜怒,只一双老眼沉沉落在秦钟脸上,仿佛要将他那点心思都剜出来瞧个清楚。
秦钟面上扯出个混不吝的笑,答得干脆:“这是说哪里话?我既蒙圣恩,忝居御医之职,总不好再赖在家里,没得叫人笑话秦家没个规矩。如今既有现成的宅子,搬出去也是正理,岂不闻树大分枝?早晚的事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将分家二字轻轻揭过,只说是搬出去,可内里的意思,秦业岂会不懂?
秦业盯着他看了半晌,所谓知子莫若父,他再怎么说也是秦钟的父亲,早就看出了秦钟想金屋藏娇的想法。
秦钟在贾府做的那些事,瞒得过贾琏,却瞒不过他。
秦业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说道:“也罢。你如今翅膀硬了,官身也有了,靠山也不止一座。我这小小的营缮郎府邸,自然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他话里带着刺,秦钟只当听不见。
秦业顿了顿,目光扫过垂手侍立在外间廊下的翠儿,又道:“你既要走,便把翠儿也带去吧。她跟了你这些年,你的脾气习性她都清楚,有她在身边伺候,我也能放心些。”
“那日我已向你讨她过来,她自然是要跟我去的。”
秦业摆了摆手,不再看他:“去吧,既立了门户,行事更需谨慎,莫要惹祸上身。”
秦钟咂咂嘴,本以为这老头至少送点银子,当乔迁之礼,结果什么都没有,抠门的老头。
不过,他并没有走,而是坐在原地。
秦业抬眼看了一下,问道:“怎么?还有事?”
秦钟摇摇头,只说坐会。
他在等人,等秦府的人过来。
果然没多久,门外便有声音响起:“秦御医在吗?我家珍大爷病了。”
翠儿将人领了进来,原来是贾珍的贴身小厮,名唤喜儿。
这喜儿一看就是贾珍的小兄弟,没少受他欺负。
秦钟淡淡问道:“你家珍大爷怎么了?”
“秦二爷,昨日从宫中回来,睡了一夜,不知怎么的,就腹痛难忍,太太让我过来请您过去看看。”那喜儿是宁国府的人,自然是见过秦钟的,知道秦钟是大奶奶的弟弟,所以叫得亲切了些。
秦钟起身拍了拍衣服,“那便走吧。”
你道这贾珍又患了什么病?
原来是秦钟昨日见到这混账东西,便给他下了金蚕蛊。
这蛊无人可解,就算是太医院里最厉害的太医出手都不行。
除非把顺元帝的避蛊珠借给贾珍才行。
前次,秦钟没有杀贾珍,自然是想时时折磨他。这不但能赚取积分,还能解恨,一举两得。
不过,他这次下蛊,别有目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既然琏二爷的冠冕已泛绿光,珍大哥的顶戴,又岂能独善其身?
难不成,这绿帽琏二爷能戴,他珍大爷就不能戴了?
这才叫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