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秦钟却未直接回房安歇。
他略一思忖,出了门,翻身上马,踏着清冷月色,径直往林府方向而去。
林如海书房内烛火通明,听闻秦钟深夜来访,心知必有要事,立即命人请他进来。
“林公,”秦钟行礼后说道,“方才贾政派人下帖,说贾宝玉犯了痴病,情状危急,特请我明日过府诊治。”
林如海闻言,放下笔,“此事我早有耳闻,我还准备让玉儿与你同行,看望他。玉儿毕竟与贾宝玉一起长大,贾宝玉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能劝劝他总是好的。”
“可是林公,贾政素来不理内宅之事,更遑论亲自过问贾宝玉的痴病。我担心他别有用心...”
林如海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贾政准备对你不利?”
秦钟答道:“正是!”
林如海问:“若真是圈套,你待如何?可有把握应对?”
秦钟底气十足:“林公放心。文的,我如今是朝廷钦点的正七品御医,身着官袍,又有林公撑腰,他贾政若无真凭实据,也不能动我分毫?武的,除非他请动大罗金仙,否则就凭贾府圈养的那些所谓好手,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林如海隐隐觉得秦钟深藏不露,没想到秦钟除了医术之外,在武道上也是不俗。
只是此事该如何处理?
当初他在扬州深陷险境,都没有为难贾琏,正是因为此时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西北开春就要打仗了,若是四王八公在朝堂上捣乱,只怕于战事不利。
所以今上还封贾元春做贤德妃,以安抚贾府。
但,也不能任由贾府胡作非为,将他林如海真当病猫了。
林如海沉吟道:“既如此,那便将计就计。此番若他们真敢动手,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敲打一番。让他知道,这京城还不是他贾府可以一手遮天的!”
秦钟道:“明日我便以身入局,去贾府替贾宝玉看病。若那贾政露出狐狸尾巴,就算弄不死他,也要让他脱层皮。”
“正是如此。”
正事谈毕,书房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林黛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听闻秦钟来了,匆匆起身,只随意披了件月白绫子斗篷,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眼中带着尚未褪尽的睡意和难以掩饰的欣喜。
“秦大哥。”她轻声唤道,目光盈盈落在秦钟身上,“上次你走得急,都来不及和你说上两句。你明日什么时候去贾府?我与你同去。”
她方才听到秦钟明日要去贾府,至于其他的没听真切。
秦钟知道她想和自己单独相处,莲花宝鉴里林黛玉的思念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他还是拒绝了明日同行,“我明日不过去去便回,诊脉开方,恐也无暇他顾。等我看完病,再来林府寻你。”
林如海也改先前的口风,“玉儿,钟儿不便,你若是想去,为父陪你去便是。”
林黛玉眸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我才不想去贾府,那贾府又不是什么香的...”
毕竟,在林府,她就算与秦郎单独相处,也不好太过亲昵。若是能在马车上,抱抱秦郎也总是好的。
秦钟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又柔声安抚了几句,方才告辞离去。
此时,京城外三十里。
荒山野岭间,一座早已断了香火的破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中。
残垣断壁,蛛网密结,唯有正中一尊泥塑佛像半倾着,脸上悲悯的笑容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忽而,一阵阴风卷着枯叶灌入庙门,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一人顶着满头脓疮癞痢,身着破烂僧袍,正是那癞头和尚。
另一人则是个跛足道人,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道袍上沾满油污,神色间却带着未曾散尽的惊悸。
“阿弥陀佛,”癞头和尚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锣,“道友,多时不见,何以如此狼狈?看你神光涣散,元气有亏,莫非此行不顺?”
跛足道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犹有余悸,他扶着供桌坐下,苦笑道:“何止不顺!和尚,你我都看走眼了!这红尘孽海,早已不是你我能够随意拨弄之地!”
“哦?”癞头和尚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此话怎讲?”
“你可还记得那本该命绝的林如海?”跛足道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了去,“我前日心血来潮,察觉扬州方向因果线剧烈波动,那林如海的命星本该晦暗坠落,却陡然间大放光明,硬生生稳住了!”
癞头和尚眉头紧锁:“确有此事?我亦察觉警幻仙子司掌的命册似有异动,却未能窥得真切。莫非有同道中人插手?”
“何止是插手!”跛足道人语气激动起来,带着后怕,“我循着那逆转生死的因果线欲要一探究竟,刚到林府上空,便被一股煌煌神威锁定!他那一声‘滚’,直撼神魂,险些将我这缕分神震散!若非我见机得快,立刻求饶远遁千里,只怕...”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肌肉抽搐:“只怕此刻已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了!”
癞头和尚闻言,面色骤变:“竟有此事?!一声呵斥,便能伤你神魂?那是何等境界的前辈?”
“深不可测!”跛足道人斩钉截铁,“其气息纯正浩大,带着上古神祇般的威严,绝非寻常地仙之流!和尚,这红楼世界,怕是被某位隐世大能看上了,成了人家的棋盘!你我这点微末道行,若再不知进退,胡乱插手,只怕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破庙内陷入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声。
癞头和尚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才涩声开口:“我也有一事,当初借出去的风月宝鉴,竟然消失了。任我怎么算,也算不出来怎么回事。若依道友所言,你我确实该暂避锋芒。只是那神瑛侍者与王熙凤,命里尚有一劫。若无人相助,只怕难过此关,届时王熙凤命陨,这命册轨迹大乱,警幻仙子那里,你我如何交代?”
他提及的,正是原著中贾宝玉与王熙凤遭马道婆巫蛊之术陷害,几乎丧命,后被癞僧跛道持通灵宝玉救治之事。
跛足道人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和尚,你还看不明白吗?既有高人在上,此二人的命数,又何须你我操心?那高人既能逆转林如海生死,遮蔽天机,连我都算不出跟脚,难道还护不住区区两个命定之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那座繁华如梦的京都城:“一切自有缘法。或许,那位高人自有安排。你我若强行介入,坏了人家的布局,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癞头和尚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癞疮,喃喃道:“罢了,罢了,道友言之有理。红尘万丈,因果纠缠,这趟浑水,你我还是莫要再蹚了。且寻个僻静处,闭关些时日,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惊惧。
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破庙之中,只留下那尊半倾的泥佛,依旧在月光下,露着似悲似喜的模糊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