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秦钟整理好官袍,配好银针药囊,刚上马车,却见一辆熟悉的青绸小车早已停在路旁柳树下。
车帘掀开,露出林黛玉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她今日特意梳了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秦钟送的那支金钗,身着浅碧色衣裙,外罩莲青斗纹锦缎氅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坐车辕上的翠儿,一看是林黛玉,便别过头去,不再理会。
秦钟来到林黛玉的小车前。
见秦钟前来,黛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秦郎我和你同去。”
原来她终究是按捺不住思念,又怕父亲阻拦,竟天未亮就起身,偷偷带了雪雁,一早便等在此处,只为能与秦钟同行这一段路。
秦钟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影,知她恐怕一夜未安眠,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只得点头:“既如此,便一起吧。”
他有五禽戏傍身,还有翠儿跟随,护住玉儿不成问题。
林黛玉见他应允,脸上顿时绽开笑颜,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连连点头:“秦郎,你上来。”
她拉开帘子,让出一个通道,请秦钟上车。
车辕上的雪雁懵懵懂懂,只是朝秦钟笑着点头。
秦钟上了马车,黛玉便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低声诉说这近日的思念之情。
另一边,翠儿只命秦钟的车夫跟上,一同前往贾府。
晨光熹微中,马车辚辚,马蹄嘚嘚。
马车在荣国府西角门停下,早有婆子丫鬟在此等候。
秦钟先下了车,而后极其自然地转身,伸手扶住正要踏凳而下的林黛玉。
林黛玉微微一愣,平日里她最是讲究礼数分寸,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下与男子如此亲近。
但此刻,她的手已被秦钟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那力道不容拒绝,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她脸颊微热,眼波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垂首侍立的仆妇,终究还是将纤纤素手搭在了他臂上,借力轻盈落地。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虽未言语,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默契,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彼此之间。
早有伶俐的丫鬟飞跑进去通报。
秦钟与林黛玉随着引路婆子,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贾宝玉所住的怡红院行去。
刚踏入院内正房,便觉一股浓郁药气扑面而来。
贾母、王夫人等皆不在,想来是刻意回避。
榻前,一个身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轻声吩咐着麝月什么,声音温和沉稳,不是薛宝钗又是谁?
听到脚步声,薛宝钗转过身来。
她今日打扮得依旧端庄雍容,圆润的鹅蛋脸上薄施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薛姨妈因贾宝玉犯了痴病,唯恐旁人觉得薛家失了礼数,硬是逼着她日日过来探望,以示亲近。
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并肩而入的秦钟与林黛玉身上时,那惯常的从容瞬间凝固了。
她先是看到林黛玉,数日不见,这位林妹妹似乎圆润了些,眉宇间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轻愁仿佛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仔细滋养过的柔媚光晕,宛如雨后初绽的白海棠,娇弱中透着惊心动魄的丽色。
紧接着,她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落到了秦钟身上。
他身着七品官服补服,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较之离京前似乎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而他此刻正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
眼神里满是温柔。
这两人站在一起,竟是如此和谐登对,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外人再难介入。
薛宝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悸动迅速蔓延开来,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他们。
这些时日,她并非没有想起过这胆大妄为的秦钟。
只是金石良缘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锁着她的心思,母亲日日耳提面命,让她无暇他顾。
此刻骤然相见,才发现那模糊的影子并未消散,反而在心底悄然生了根。
“宝姐姐?”林黛玉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薛宝钗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眸中异色,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林妹妹,秦御医,你们来了。”
她目光转向秦钟,语气平和,“听闻秦御医高升,还未曾道贺。”
秦钟拱手还礼,态度从容:“宝姑娘客气了。”
几人正寒暄间,里间传来贾宝玉虚弱而急切的声音:“可是林妹妹来了?快,快请进来!”
林黛玉与秦钟、薛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走入内室。
只见贾宝玉拥被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头发蓬乱,眼神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门口。一见到林黛玉,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声音带着哭腔:“林妹妹!你终于肯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狠心不理我的!”
他还以为林黛玉回心转意了,伸出手想要去拉黛玉的衣袖,神情激动而又充满希冀。
林黛玉却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疏离而淡漠:“宝二爷病了,好生躺着吧,我今日是随秦郎过来的。”
这声宝二爷如同冰水,浇得贾宝玉透心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黛玉,嘴唇哆嗦着:“林妹妹你为何如此叫我?我们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
“宝二爷慎言。”林黛玉打断他,眉梢微挑,“男女有别,礼不可废。以往是玉儿年幼不知事,如今既已归家,自然该守着规矩。”
她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与贾宝玉的过往,又暗讽他行事荒唐,不留丝毫情面。
贾宝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神中的光彩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榻上,喃喃道:“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林妹妹,你变了...”
一旁的薛宝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她与林黛玉相识多年,深知其对贾宝玉并非无情,往日里虽时常拌嘴赌气,但那份木石前盟的牵绊做不得假。
何曾见过林黛玉对贾宝玉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