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儒年事已高,讲书不过是照本宣科,声音苍老而缓慢,如同催眠一般。
底下学子们大多心不在焉,有偷偷传阅闲书的,有挤眉弄眼搞小动作的,更有甚者如薛蟠之流,早已伏在案上,鼾声微起。
秦钟虽觉这老先生讲得无趣,但初来乍到,还是强打精神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视全场。
他注意到贾宝玉时不时投来的热切目光,以及斜后方薛蟠即便睡着也偶尔咂吧嘴,仿佛在做什么美梦的猥琐模样,心中一阵烦闷。
更让他留意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清秀少年,始终脊背挺直,听得极为认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秦钟依稀记得,那似乎是贾珠早逝后留下的孤儿,名唤贾兰。
正思忖间,忽听啪一声脆响,将满堂的昏沉气氛打破。
原来是贾代儒讲得口干,放下书卷,端起茶杯欲饮,却不慎将戒尺碰落在地。
“这一副七言对联,尔等对了,明日再来上书。”贾代儒喘了口气,对贾瑞道,“瑞儿,老夫有些乏了,你且看着,不可喧哗。”
说罢,便由一个小厮搀扶着,往后间歇息去了。
贾瑞巴不得这一声,立刻挺直了腰板,应道:“祖父放心!”
待贾代儒一走,他脸上那点恭敬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装模作样地在学塾内踱了几步,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在几个容貌清俊的子弟脸上溜来溜去,最后定格在秦钟和宝玉身上。
他先走到宝玉身边,赔笑道:“宝二叔,可有什么不懂的?侄儿虽不才,或可探讨一二。”
宝玉正嫌无聊,见他来扰,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去去,我这里自在得很,不需你管。”
贾瑞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想将气撒在秦钟身上:“这位刚来的兄弟,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的,还真是惹人怜爱啊。”
那贾瑞的狗腿子金荣,跟着大笑起来,一边喊道:“还真是天生的烧饼皮,快过来让大爷我好生贴贴。”
秦钟本就心中烦闷,如今又被这狗仗人势的家伙取笑,哪里还能忍。
他站起身来,猛的给了贾瑞下巴一拳。
这一拳来得太急,贾瑞不防,被狠狠击在穴位之上,便直直往后躺去,砰的一声,吓得正在睡觉的呆霸王一哆嗦。
呆霸王跳起来,大喊一声:“哪个贼人敢偷袭我。”
一面喊着一面往倒下的贾瑞脸上猛踩了几脚。
直到金荣见状不对过来劝解:“薛大爷,你看清楚了,这是贾瑞,别踩了。”
贾瑞躺在地上,鼻血长流,下巴又痛又麻,哼哼唧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薛蟠被金荣拉住,兀自不解气,又朝贾瑞身上啐了一口,骂道:“直娘贼!扰了爷爷清梦,踩死你也活该!”
学堂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学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新来的秦钟竟敢一拳撂倒代管学堂的贾瑞?
而薛蟠这呆霸王更是莫名其妙对着贾瑞一顿猛踩?
这戏码可比老先生讲书精彩多了!
金荣和几个与贾瑞交好的子弟慌忙上前搀扶。
贾瑞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指着秦钟,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反了!反了!你这小畜生,竟敢殴打我!还有没有规矩!”
秦钟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你算个什么东西?代儒太爷让你看管学堂,是让你维持秩序,不是让你来逞威风的。”
“你...你强词夺理!”贾瑞被噎得满脸通红,他确实理亏在先,但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他冲金荣等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小畜生拿下,捆了去见太爷!”
金荣几人闻言,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薛蟠此刻也弄明白了状况,原来是贾瑞招惹秦钟被打,自己还帮忙踩了几脚。
他对秦钟正兴趣浓厚,怎么能让贾瑞伤了这位好兄弟?
于是,他晃着膀子站到秦钟另一边,斜眼看着贾瑞:“贾瑞,这事怪就怪在你嘴巴不牢,你咎由自取,还敢动手?难不成你没把你薛大爷放在眼里?”
金荣等人见薛大爷发话,哪还敢动手,纷纷退了下去。
这薛大爷来这家学,并不是想读书,而是物色些族中的子弟,结交结交。
不少小学生图他银钱吃穿,被他哄上了手,这金荣也不例外,故此才会这般看薛大爷脸色行事。
那贾瑞平日里也得了薛大爷不少好处,这时看在薛大爷的面子上,也只得放几句狠话。
之后在金荣等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了学堂。
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扬言定要叫他祖父贾代儒重重惩治秦钟。
一旁的人说道:“贾大爷,你可还不知这秦钟是谁?”
“管他是个天王老子呢!”贾瑞气不打一处来。
“可不是什么天王老子,他是宁国府蓉大奶奶的弟弟。”
贾瑞闻言闹得一激灵,倒不是因为蓉大奶奶的家世,而是与贾蓉十分要好的贾蔷就在学里,这事要是被贾蔷说与贾蓉听,只怕自己这以后的日子就不太平了。
贾瑞哎呀一声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他有心回头去央告秦钟,但是狠话已经放出去了,此时过去,未免太跌脸面了,只得作罢,一路唉声叹气。
金荣在一旁道:“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子孙,横竖和我一样,瑞哥儿,你是贾家人,何必怕他。”
贾瑞道:“哼,你还说,方才要不是你起哄,何至于惹恼了他。不管你如何,去将此事摆平。”
金荣指着自己问了一声:“我?”
贾瑞气道:“不是你还有谁?”
金荣悻悻道:“如今有薛大爷护着他,我能有什么办法。瑞哥儿,你先别着急,等薛大爷得手玩腻了,放手不管了,咱们自然有一百种办法对付他。”
贾瑞听完,觉得也有些道理。
方才想到了贾蔷、贾蓉,难免有些畏惧,但是自己都让秦钟给打了,秦钟总不至于咬住自己不放。
只要自己以后不再去惹他,这事自然就过去了。
学堂内一时气氛微妙,众学子看向秦钟的目光各异,有惊诧,有佩服,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薛蟠浑不在意,仿佛刚才踩人的不是他,他凑近秦钟,蒲扇般的大手又想拍秦钟的肩膀,被秦钟一个眼神制止,讪讪收回手,嘿嘿笑道:“好兄弟,打得好!那贾瑞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来撩拨你?以后在这学里,有我薛蟠在,没人敢欺你!”
秦钟心中冷笑,这薛蟠不过是从骚扰者变成了另一个更麻烦的保护者,其目的仍是昭然若揭。
他淡淡道:“有劳薛兄费心,些许小事,我自己尚能料理。”
贾宝玉这时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鲸卿,你太莽撞了。那贾瑞虽不成器,到底是代儒太爷的孙子,只怕他回去添油加醋一番,太爷面上须不好看。”
秦钟还未答话,薛蟠先嚷嚷起来:“怕他个鸟!那老棺材瓤子还能吃了秦兄弟不成?大不了这鸟学咱不上了,跟我回府里快活去!”
说着又要来拉秦钟。
秦钟侧身避开,对宝玉道:“是他无礼在先,众目睽睽,皆可作证。贾太爷若明事理,当不至偏听偏信。”
他语气平静,并无惧色。
一来他占着理,二来他如今身负医术,又有莲花宝鉴在身,底气自是不同往日。
宝玉见他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又觉秦钟这般不畏强横的模样,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英气,看得他心头又是一阵发热。
薛蟠还想纠缠秦钟,被秦钟挡了回去,还有宝玉在旁,只得悻悻作罢。
经此一闹,这学自然是上不成了,一时间大家便纷纷做鸟兽散。
只有那贾蔷看向秦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