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睡得很沉。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转过来,饥肠辘辘。
她坐了起来,还是昨天那未着片缕的模样。
秦钟开口说道:“既然醒了就回去吧,我替你找了一件衣服。摆灵七天,七日后,秦业下葬南郊。”
他昨日就让人把棺椁和牌位送来,摆在厅里,如今秦业就躺在里面。
秦可卿自行穿衣梳洗,没多久,便收拾好,开门出去,从始至终未曾言语过一句。
秦钟只是目送她离开,也没再多说一句。
用过翠儿送来的早餐,九龙提督龙多登门拜访。
九门提督龙多一身公服,面色沉肃地踏入了秦家略显萧瑟的厅堂。
他给秦业上了一炷香,这才拱手说道:“秦御医,昨日拿下的那几个活口,审了一夜,骨头硬得很,刑具上了几轮,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只咬死了是见财起意。”
秦钟正在灵前添灯油,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龙多见状,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不过,下官派人详查了这些人的来历底细。虽然他们嘴硬,但户籍路引、平日行踪总有痕迹。现已查明,这四人,包括那死了的两个,皆是荣国府贾家的家生子,或其亲眷。其中为首那汉子的爹,早年还在荣国公贾代善的亲兵队里当过差。”
他将一份简要的文书递给秦钟,上面罗列着几人姓名、与贾府的关联。
秦钟接过,扫了一眼,随手置于灵案之上,脸上并无波澜:“有劳龙将军费心。”
龙多观察着他的神色:“秦御医,光是家生子这个身份,定不了贾府的罪。他们大可推说不知情,是下人背主妄为,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没有铁证,动不了贾府的根基。”
秦钟语气平静道:“无妨,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龙将军将查得的结果,如实记录在案,封存好便是。剩下的,林公那边自有主张。”
龙多了然。
林如海刚回京,圣眷正浓,又掌管着盐政审计后的诸多后续,权势熏天。
贾府此次公然刺杀朝廷命官,证据虽不直接,但已足够林如海借题发挥,好好敲打一番了。
“我明白了。”龙多点头。
秦钟又问:“死在秦业手里的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只知是军中之人,其他一概查不到。”
“果然如此。”秦钟轻叹了一声。
龙多不再多言,告别离去。
他本不用来这一趟,不过他还是来了。
只因他昨日去晚了一步,心中有愧,来此地和秦钟说明一番,稍减愧疚罢了。
送走龙多不久,林如海的轿子便到了。
林如海一身素服,未穿官袍。
他独自走进灵堂,挥退了众人。
看着秦业那略显简单的棺椁和牌位,林如海静立良久,才缓缓上前,亲手点燃三支线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文实兄,”林如海低声开口,“你我各为其主,宦海浮沉,明争暗斗十数载。你为义忠亲王殚精竭虑,几度将我逼入绝境;我为今上效力,亦不曾对你手软。不曾想,再见已是这般情境。”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波澜诡谲的岁月:“你之才学心计,我素来敬佩,亦深为忌惮。若非时运造化,立场迥异,或许...罢了,世事没有或许。如今你舍身护犊,不论初衷如何,总归是全了父子一场的名分。一路走好吧。”
这番话,与其说是吊唁,不如说是对手之间的最后告别。
上香完毕,林如海转向秦钟,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钟儿,节哀。秦兄后事,可有需我相助之处?”
秦钟摇头:“多谢林公,都已安排妥当,七日后下葬南郊。说起来,我并不伤心,他的死十分诡异。”
他将昨日和黛玉说的,又说了一遍。秦可卿的事,他只字不提。
林如海知道秦业一直神鬼莫测,如今也猜不透。
“人死道消,就让它过去吧。”
秦钟点头。
林如海继续说道:“今日来,除祭拜秦兄外,也是要告诉你,陛下已定下,由我出任今年春闱会试的主考官,旨意不日即下。接下来数月,我需入驻贡院,隔绝内外,恐怕无法时常照应你了。”
春闱主考,乃是清贵至极的要职,关乎国家抡才大典,也意味着林如海圣眷之隆,已触及文官体系的核心。
“恭喜林公。此乃朝廷重托,亦是士林清望所归。”秦钟先道贺,随即问道,“那贾府之事,林公已有计较?”
林如海眼中寒光一闪,“龙多方才想必已将查证结果告知于你。贾政此次,行事猖狂却失之周密。既然动手的是他贾府的家生子,这笔账,自然要算在贾府头上。直接动贾政或贾赦,证据仍嫌不足,易惹物议。既如此,那便重提前次扬州之事,贾琏乃有罪之身,削官夺爵。”
贾琏捐了个五品的同知,保不住了。
此外,他承袭贾赦一等将军爵位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贾赦年迈,贾琏袭爵本是顺理成章,经此一事,再无可能。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
秦钟闻言,嘴角微勾。
此举看似不伤贾府根本,实则极为狠辣。
贾琏从此在官场和勋贵圈里成了白身,前途尽毁,在府内地位也将一落千丈。
荣国府长房没了未来。
王熙凤日后恐怕要更仰仗自己了。
贾政、贾赦吃了个闷亏,毕竟有错在先,也不敢发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林公处置得宜。”秦钟道,“只是如此一来,贾府恐怕更将我看作眼中钉了。”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中有审视,也有告诫:“你如今已非吴下阿蒙,自有应对之力。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我入闱期间,你更需谨慎。齐妃那边..可还安稳?”
秦钟点头:“她未再找我,想必无事。”
“那就好。”林如海沉吟片刻,“秦兄既去,你独自开府,诸事繁杂。若有难处,可寻玉儿商量,或让林伯相助。”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贡院封闭在即,他还有许多准备工作。
送走林如海,秦钟独自站在秦业的灵前。
不由感叹了一句,贾琏属实可怜,不仅妻子小妾尽入我手,还被削官夺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