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的丧事办得虽不算张扬，却也依足了礼数。
贾母终究是顾念着旧日那点微薄的情分，派人送来了几十两银子的奠仪，并让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媳妇过来吊纸，帮着张罗了一二。
这在贾府众人看来，已是极大的体面。
灵堂设了三日，秦可卿一身重孝，回来为秦业守灵。
她跪在灵前，烧纸添香，神情哀戚，只是那眼泪落得不多，唯有在无人留意时，望着那漆黑的棺椁，眼中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林黛玉身为未出阁的姑娘，不便亲至丧家，心中却记挂着秦钟。
知他要操持丧仪，恐其劳心伤神，便悄悄写了封短信，嘱咐雪雁务必亲手交到秦钟手上。
雪雁趁着午后吊客稀少的空当，寻了个机会，将一封素笺塞到秦钟袖中，低声道：“秦二爷，这是我们姑娘让我带给您的。姑娘说，请您千万节哀保重，她心里惦着您呢。”
信中并未多言，只细细叮嘱他饮食起居。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秦钟心头难得地涌起一丝暖意。
这偌大京城，勾心斗角、算计利用层出不穷，唯有玉儿，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
他将信笺仔细收好，贴身存放。
停灵七日，便到了发引出殡的日子。
秦钟扶柩，一路将秦业送至南郊安葬。
黄土掩埋了棺木，也似乎掩埋了一段晦暗不明的过往。
尘埃落定，秦钟回到城西榆钱胡同的新宅，尚未喘匀一口气，门房便来禀报，说是薛家大爷薛蟠来访。
秦钟眉头微皱，心知这浑人此来，必与王熙凤所言合开药材铺一事有关。
他换了身家常衣裳，来到前厅。
只见薛蟠大喇喇地坐在客位，一身锦衣华服，腰缠玉带，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正跷着二郎腿，端着盖碗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眼神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嘴角撇着，似有不屑。
见秦钟出来，薛蟠也不起身，只放下茶碗说道：“秦钟兄弟，可算见到你了。节哀吧，先前也未曾祝你高升，实在失礼。”
他话语轻佻，哪有一点失礼的意思。
秦钟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你此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薛蟠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得意，“是这么回事，前儿我姨妈和凤丫头提了一嘴，说想合开个药材铺子，借你秦御医的名头，也给你寻个进项。凤丫头跟我说了，这可是你亲口答应她的，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被酒色浸淫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上下下地扫视秦钟，目光尤其在秦钟脸上停留，带着一种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审视。
当初在学堂，他便是这个眼神。
秦钟点头：“确有此事。你们打算如何操办？”
“好说，好说！”薛蟠一拍大腿，“铺面、本金、伙计，都由我们薛家出！你嘛，就挂个名，偶尔去坐个诊，撑撑门面。至于这诊金嘛..”
他拖长了语调，伸出两根手指在秦钟面前晃了晃，“两百两银子，一年两百两！”
他语气倨傲，仿佛施舍一般。
秦钟如今的俸禄，不过五六十两银子。
像他这种御医，一般是拿赏银或是到药房坐堂，获取额外收入。
不等秦钟回应，薛蟠又自顾自说道：“对了，我听说你府上丫鬟不多？改明儿哥哥我送你两个好的，会伺候人！保管比你现在用的强！”
说着，他竟站起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里啧啧道：“秦钟兄弟这皮相，真是越来越俊了，比那些唱戏的小旦还招人疼。在太医院当差辛苦不？要是闷了，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松散松散，南城新来了几个相公，模样标致得很...”
他越说越不堪，那只手也将将要落到秦钟肩头。
秦钟眼神骤然一冷。
他早知道薛蟠是个什么货色，贪财好色，男女不忌，在学堂里就惯会欺男霸女。
当初自己无权无势，只能暗中教训他。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秦钟并未起身，只是看似随意地抬手，五指如铁钳般，精准而狠厉地扣住了薛蟠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薛蟠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
他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被生铁烙断，额头上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你若是不允，我们各自散去便是，你何必动手！”薛蟠又惊又怒，痛得五官扭曲。
秦钟冷笑一声，扣住他断腕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化掌为指，在薛蟠胸腹间几处要穴疾点而下！
“唔！”薛蟠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尖锐的气劲透体而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针穿刺，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肉里啃噬攀爬，又麻又痒，又痛又酸，难以言喻的折磨感让他浑身剧颤，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
秦钟这才松手，像扔开一件脏东西般将薛蟠甩开。
薛蟠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左手捧着软垂剧痛的右腕，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哪还有方才的轻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秦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薛蟠，说道：
“薛大傻子，你给我听好了。
药材铺的事，我说了算。五五分成，少一分都不行。铺子经营，薛家出人，但账目我要过目。答应，就做，不答应，滚蛋。
还有管好你的嘴和手，再敢到我面前胡言乱语，动手动脚，下次断的就不止是手腕。
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蟠此刻已被那体内诡异的痛痒，折磨得神智模糊，又惧又痛，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忙不迭地点头，含糊道：“好老爷，饶我这条狗命罢！都是我瞎了眼，我再也不敢了。”
秦钟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如同看一只在泥地里挣扎的蛆虫。
“滚。”
薛蟠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手腕剧痛，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踉踉跄跄、狼狈万分地冲出了秦府大门，那模样，仿佛身后有厉鬼追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