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连滚带爬回到贾府。
整个人都已经不像人了。
右手手腕软塌塌地垂着，脸上泪痕鼻涕混在一起，额上冷汗未干，嘴唇哆嗦，时不时因体内那诡异的痛痒而抽搐一下。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薛姨妈正坐在堂屋与几个管事媳妇对账，一见儿子这副惨状，惊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扑过去。
“是那秦钟！”薛蟠一见母亲，委屈与后怕齐齐涌上心头，带着哭腔嘶喊，“我不过去谈药材铺的事，言语间也客气，他不答应便罢了，竟下此毒手！我的手断了！他还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我浑身又痛又痒，难受死了！娘，快给我请大夫！请最好的大夫！”
薛姨妈见他手腕果然以不自然的姿态耷拉着，又听他痛苦呻吟，心疼得如同刀割，一边扶他坐下，一边连声吩咐：“快！快去请太医！看能否将院使请来。”
下人们乱作一团，有飞奔去请大夫的，有端热水拿干净帕子的，有去取常备伤药的。
薛姨妈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眼圈红了：“那秦钟怎敢如此？！就算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怎能下这么重的手！你毕竟是薛家大爷，他不过一个七品御医，竟这般猖狂！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薛蟠疼得龇牙咧嘴，体内那阵忽而尖锐忽而麻痒的痛楚让他坐立难安，“娘，那小子邪门得很！手上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就把我手腕弄断..任我如何求饶也无用。”
他回想起秦钟身手，以及透体而入的那股阴寒劲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竟不敢再说秦钟半句不是，仿佛怕被隔空听了去。
正闹着，薛宝钗从里间闻声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家常袄裙，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格外清雅。
见兄长这般模样，她秀眉微蹙，快步上前。
“哥哥这是去了秦府？”薛宝钗声音平静，目光在薛蟠扭曲的脸和畸形的手腕上扫过，又看向母亲，“母亲先别急，让哥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薛姨妈带着哭音，“你哥哥好心去谈生意，那秦钟二话不说就动手！宝丫头，你哥哥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罪！”
薛宝钗却不信兄长是好心去的。
她这个哥哥什么秉性，她最清楚不过。
贪财好色，粗鄙无礼，仗着家世和一身蛮横，在外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去秦钟那里，只怕是言语轻佻，甚至行为不端，触了对方逆鳞。
她走到薛蟠身边，温声道：“哥哥，你去秦府，是怎么跟秦御医说的？原话告诉妹妹可好？”
薛蟠眼神躲闪，支吾道：“就说合伙开药铺，我们出本钱他出名，一年给他二百两，我还说要送他丫鬟，带他去南城玩儿...”
他越说声音越低，在妹妹清澈了然的目光下，竟有些心虚。
薛宝钗心中了然。
只给了二百两银子？
还提了送丫鬟，去南城那种地方，想必哥哥说话的时候， 手脚也不干净起来了。
秦钟如今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又刚经历丧父之痛，兄长这般作态，无异于羞辱。
她暗叹一口气，秦钟那日在她面前展露的锋芒与通透，岂是能任人轻侮的？
兄长这顿打，只怕是自找的。
“母亲，”薛宝钗转向薛姨妈，语气沉稳，“哥哥的性子您也知道，此番前去，言语间恐怕多有冒犯。秦御医早非常人，哥哥这般上门，若真是出言不逊在先，他出手惩戒，也在情理之中。”
薛蟠不乐意了：“我都这般模样了，你还数落我，你究竟是哪边的？”
倒是薛姨妈被女儿一点拨，头脑冷静了些。
这贾琏被削官夺爵，想必跟秦业的死有关。
贾琏可是荣国府长房嫡孙，五品同知，说削就削了，爵位继承资格也说夺就夺了。
这背后是林如海，是皇上的态度。
秦钟与林如海关系匪浅，自家虽是皇商，颇有家财，但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终究是底气不足。
她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疼虽心疼，但权衡利弊的心思到底占了上风。
薛家如今借居贾府，仰人鼻息，兄长王子腾虽在军中，毕竟远水难救近火。
真为了儿子这点冒犯引发的冲突，去跟一个新贵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薛姨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奈：“蟠儿这混账东西，定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得罪了人。有人帮着教训教训也好，省得他日后闯下更大的祸事。”
她摸了摸薛蟠汗湿的额头，既是安慰儿子，也是安慰自己，“罢了罢了，等大夫来了好好治伤。”
正说着，外头丫鬟禀报，去请的大夫来了。
来的是太医院一位专治跌打损伤的吏目，并非院使大人。
薛家虽富，但无官身，又非勋贵，岂是随便请得动太医院院使的？
那吏目看了薛蟠的手腕，面色凝重，说是腕骨裂了，需得好生固定将养，又探了脉，却对薛蟠所说的体内痛痒查不出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止痛的寻常汤药。
薛蟠一听，更是惧怕，觉得秦钟那手段鬼神莫测，连太医都看不出来。
只得咬牙忍着那阵阵袭来的诡异不适，心里将那点报复的念头掐得死死的，再不敢提。
大夫处理完伤势告辞，薛姨妈付了厚厚的诊金，又命人好生送出去。
堂屋内暂时安静下来，只余薛蟠偶尔忍不住的痛哼。
薛宝钗沉吟片刻，开口道：“母亲，那药材铺的事？”
薛姨妈皱眉，看了薛蟠一眼，没好气道：“还开什么开！人都得罪死了！”
薛宝钗却转头问薛蟠道：“秦御医只动了手，一句话没说？”
薛蟠这才想起秦钟最后的话，忍着痛道：“他说要五五分成，账目他要过目。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便罢！”
“五五？”薛姨妈倒吸一口凉气，“他也真敢开口！”
薛家出本钱、出人、出铺面，他只出个名头坐堂，就要分一半？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薛宝钗却若有所思。
外面许多御医跟药材铺合作，有按年拿钱的，也有分成的，不过大多在三七之间。毕竟人家来你药材铺抓药，是冲着御医的名头来的，多拿些分成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少有五五分成的。
看来秦钟是对自己的医术非常自信，什么病都能治。
否则这个比例也太过了一些。
而且他还要求查账，这是要确保自己的利益和话语权。
薛宝钗不禁又对秦钟高看了一眼。
“此事，还还是请姨妈和凤丫头来商议。”薛宝钗道。
薛姨妈点了点头：“也好，这生意…能做便做，若实在不成，也罢了。咱们薛家也不差这一桩买卖，只看姨妈的态度了。”
她吩咐同喜、同贵去把王夫人和凤丫头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