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虽为佛门清净地，实则与贾府关系匪浅，许多事绕不开贾府掌家之人。
他略一思忖，便决定先去找王熙凤问个明白。
秦钟并未直接去荣国府，而是先到了宁国府，寻秦可卿。
一来秦可卿与王熙凤交好，由她出面请人更为稳妥；二来，他也想听听秦可卿这几日与尤氏联手的进展。
秦可卿正独自在房中做针线，见秦钟进来，放下手中活计，面上并无过多表情，只淡淡道：“鲸卿来了。”
她已恢复往日平静，只是眉宇间比过去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柔婉，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沉静。
秦钟也不多寒暄，直接道明来意：“你派个可靠的人，去请王熙凤来一趟，就说你有事相商。”
秦可卿抬眸看了他一眼，也不多问，只朝外唤道：“瑞珠。”
帘外应声走进一个容貌清秀、举止稳重的丫鬟，正是瑞珠。
秦可卿吩咐道：“你去荣国府一趟，悄悄寻着琏二奶奶，就说我请她过府一叙，有要紧事相商，请她务必抽空过来。”
瑞珠领命而去。
她走后，另一个丫鬟宝珠端着茶盘进来奉茶，见到秦钟，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手脚都有些发僵，放下茶盏便匆匆退了出去，垂手立在门边，不敢抬头。
秦可卿将宝珠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未说什么，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秦钟也不在意宝珠的惧怕，待瑞珠走远，他转而问道：“你这几日，与尤氏那边可还顺利？”
秦可卿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她倒是很乐意联手。贾珍那副模样，她早已心灰意冷，只求自保。我们谈过，如今宁府内，最大的变数，并非病榻上的贾珍，也不是不管事的贾敬，而是贾蓉和贾蔷。此二人，一个精明油滑，一个依附贾珍，且都在外头有些门路耳目，不易对付。”
秦钟闻言，点了点头：“不错，贾蓉此人，看似荒唐，实则心机不浅，最是审时度势。至于贾蔷，此人不过是条牙尖齿利的走狗，如今吃着我给的骨头，无需担忧。”
有贾蓉掣肘，总是麻烦。
“正是此理。”秦可卿蹙眉，“府中不少管事、婆子，仍多是看贾蓉脸色。我与尤氏毕竟身处内宅，许多外务消息，传递并不灵便。”
秦钟沉吟片刻，道：“此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反易打草惊蛇。我建议你们，不必急着去动贾蓉，反倒可以先从培植嫡系人手入手。将府中一些无关紧要，却能接触人、事的差事，慢慢换上有意向你们靠拢，或是家世清白、易于掌控的人。逐步蚕食，待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再图其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可用。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名唤贾芸的，你们可知？”
秦可卿想了想：“有些印象，是后廊上住的远支子弟，家境似乎颇为清寒。前阵子好像还来府里寻过差事，只是未得重用。”
“便是此人。”秦钟道，“贾芸家境贫寒，却颇有志气，为人也算机灵伶俐，更难得的是懂得感恩，知道进退。他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急切需要一份正经差事养家糊口。若能得你们提拔，给他一个机会，他必会尽心竭力，成为你们的得力臂助。且他身份不高，骤然得用，旁人也不会过于防范。”
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明白了。此人无甚根基，易于掌控，用他来办些外头跑腿、联络、或是管理些不起眼却紧要的杂务，确是合适。尤氏那边，我也会与她说明。”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王熙凤那带着三分泼辣七分亲昵的嗓音响起：“哎哟我的蓉大奶奶！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得想起我来了？巴巴地让瑞珠那丫头去找我，神神秘秘的，害得我丢开手头一堆事就赶过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打起，王熙凤明艳照人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眼神却在扫过屋内坐着的秦钟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只是那笑意底下，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探究。
“哟，我说呢，原来不只是大奶奶想我，是我们秦大御医也在啊？”王熙凤眼波流转，在秦钟和秦可卿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们姐弟俩这是唱的哪一出？把我这劳碌人叫来，莫不是又有什么好事惦记着我？”
秦可卿起身相迎，笑着拉她坐下：“凤丫头这张嘴，越发厉害了。是鲸卿有事想问你，又不好直接去你那儿，才托我请你过来。”
王熙凤顺势坐下，接过宝珠重新奉上的茶，斜睨了秦钟一眼，似笑非笑：“找我？什么事儿还得绕这么大个弯子？莫不是我们秦御医又看上了哪家姑娘，要我保媒拉纤？”
秦钟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婶子，水月庵那边，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或是庵里缺了什么人手？”
王熙凤闻言，脸上的调笑之色淡了些，放下茶盏，带着几分疑惑：“水月庵？好端端的问它做什么？那不过是个小庙，每月府里拨些例银香油钱过去罢了。怎么，你问这个？”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目光在秦钟脸上停留片刻，恍然道：“哦，我明白了！前儿好像听说，那庵里有个叫智能儿的小尼姑，逃出去和你见面，是也不是？”
她这话问得直接，似嗔似怪地白了秦钟一眼。
碍于秦可卿在场，她没好把话说得太透，但那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你这小猢狲，连小尼姑都不放过？
秦钟面不改色：“我与智能约好，等我开府，便请她来家里的佛堂。我前日让她先回庵中等我，今日派人去接，庵里净虚师太却说她未曾回去。那水月庵虽是佛门之地，但说到底，月例开销都从你手里过，你应该最清楚底细。”
王熙凤听他承认得干脆，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个情种！连小尼姑都惦记上了。罢了，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那水月庵，每月的开销确实不小，远不止寻常寺庙那点香油钱。”
秦钟皱眉：“一个小小的尼庵，即便香火再盛，也不该需要府里持续贴补这么多银钱吧？其中有何蹊跷？”
王熙凤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抬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了声音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那水月庵，私下里还有个诨名，叫馒头庵。”
秦钟点点头，确实有这么一个名字。
凤丫头继续说道：“这馒头，可不是指的吃食。那是专门给像咱们府上这样的人家预备的。庵里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尼姑，养得细皮嫩肉的，便是馒头。京城里有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内帷寂寞，或是有些特殊癖好的，便会通过净虚那老货牵线，去庵里上香祈福，实则..哼，你明白的。这每月的例银，多半是付给净虚的抽头，和养着那些馒头的开销。”
秦钟听完，只觉得一股怒火夹杂着担忧直冲头顶。
智能儿那般单纯怯懦，落入这等污秽之地，若真被净虚当作馒头给卖了，秦钟定要把这座庵给拆了。
他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眼神冷冽：“好一个佛门清净地！好一个馒头庵！我去找净虚那老尼姑讨要智能儿。”
王熙凤见他动怒，忙道：“你先别急！净虚那老货贪财，但最是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智能儿若真在她手里，尚未‘出货’，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你此刻贸然闯去，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秦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焦躁：“那依你看，该如何？”
王熙凤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事交给我。我正好有笔账要跟净虚清算，明日我便去水月庵走一趟，借着查问账目的由头，探探虚实。若智能儿真在，我想法儿把她弄出来。你且在家等信儿。”
秦钟问道：“若不在呢？”
王熙凤只说：“若不在，只能你自己想法子了。”
秦钟盯着王熙凤，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点了点头：“好，有劳婶子。务必尽快，我担心夜长梦多。”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王熙凤应下，又看了秦可卿一眼，笑道，“看来今儿我这趟没白跑。你们姐弟俩接着聊正事吧，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起身告辞。
送走王熙凤，秦钟脸色依旧凝重。
秦可卿在一旁静默片刻，轻声开口道：“凤丫头办事一向利落，她既应承了，多半能成。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秦钟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去。
秦可卿看着秦钟的背影，久久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最后也只是轻叹了一声。
那凤丫头，好像也落入他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