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回到荣国府自己院里,面上惯常的明艳笑容淡了下去,眉宇间凝着几分思量。
平儿见她神色与往常不同,便挥手让其他丫鬟退下,亲自奉了茶过来,低声问道:“奶奶去宁府一趟,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王熙凤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冷笑一声:“烦心事?也算是吧。秦钟那小子,不知怎地招惹上了水月庵里一个叫智能儿的小尼姑,如今那小尼姑不见了,净虚那老秃驴推说不知。秦钟求到我这儿来了。”
平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是知道王熙凤与秦钟那些隐秘事的,此刻听来,倒不意外秦钟会为个小尼姑着急,只是讶异于王熙凤会如此上心。
她斟酌着语气道:“奶奶真要管这事?水月庵那摊子浑水,净虚师太背后也不是没人的,何必为了秦...”
说到这里,她就停住了,没把秦钟二字说全。
王熙凤瞥了她一眼,平儿立刻噤声。
“你懂什么?”王熙凤啜了口茶,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冷静,“秦钟如今是什么身份?林如海的心腹,今上亲点的御医。他现在求到我头上,也是给我机会。智能儿的事,若办好了,便是大人情。再说了..”
她放下茶盏:“净虚那老货,仗着替府里办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每月从我手里支取大笔银子,账目上却总是含糊不清,前儿还借口庵里修缮,又多要了二百两。我正想寻个由头敲打敲打她,这不,现在便是好时机。”
平儿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算计,这是要借秦钟的事,一石二鸟,既卖了人情,又整治了不老实的净虚,还能顺便摸摸水月庵的底。
她低声道:“奶奶打算如何做?直接去要人,只怕净虚不肯轻易吐口,反而推诿。”
“直接要?那多没意思。”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不是喜欢装糊涂、报花账吗?明日我就去查账!你待会儿就去吩咐旺儿媳妇,让她把近一年水月庵所有的支取记录、净虚报上来的开销单子,不管明的暗的,全都给我理出来,一笔一笔对清楚了。我倒要看看,她吃了多少冤枉钱!”
平儿应下,又问:“那智能儿的下落?”
“查账是明路。”王熙凤眼神微冷,“暗地里,你让来旺找两个绝对靠得住、嘴巴严实的,立刻去水月庵左近悄悄打听。
一个活生生的小尼姑,就算被藏起来,总要吃饭喝水,不可能半点踪迹不露。
重点是,看看近日有没有生面孔在庵堂附近出没,或是庵里有没有往外送人的。记住,一定不能惊动庵里的人。”
“是,我这就去安排。”平儿领命,匆匆退下。
原本之前王熙凤让平儿水月庵打点,准备叫秦钟过去厮混两天。
怎料秦府出了那么大的事,秦业都死了。
此事便作罢了。
如今再去水月庵,却是为秦钟办事,真是造化弄人。
那智能无非三种下场。
一是,私自离庵被发现,关起来惩戒了。
二是,净虚发现了智能儿与秦钟的私情,想拿捏住这丫头,要么勒索秦钟,要么另作他用。不过,不太可能,若真是如此,净虚早该出条件了,而不是说只能没回去。
最坏的可能,就是智能儿已经被当作馒头,偷偷卖给了某个不知底细的香客。
若是前面,还好周旋。
若是最后一种,那净虚就真是活腻了!
秦钟如今可不是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背后牵扯的势力,连贾府都要忌惮三分。
净虚若真敢把智能儿卖了,惹恼了秦钟,捅破了水月庵的腌臜事,净虚老货第一个遭殃!
秦钟也没闲着,来到林府。
林公去贡院前,和秦钟说,若是有事找林伯即可。
不过,他还是先找到了林黛玉,将智能的事说了一遍。
谎称请小尼姑到家里,替秦业诵经念佛,洗清罪业。
林黛玉闻言,立即将林伯请进来。
林伯听说后,大怒:“秦相公,这京城权贵众多,若是那尼姑真被卖了,恐怕不好讨要。林公走之前,曾经交代过,若是有必要的话,可以去请九门提督龙多。”
秦钟听到这句话便放心了。
龙多身为九门提督,手下的人手并不少。
而且龙多背靠顺元帝,可以解决很多麻烦。
若是那净虚老尼不识相,就别怪自己马踏水月庵了。
他操心此事,连薛宝钗派人来请他,他都置之不理。
惹得薛宝钗一阵幽怨,害自己还替他说话!
翌日一早,王熙凤特意换了身、宝蓝色织金缎子袄裙,头上也只戴了几样素净的珠翠,带着平儿、丰儿,并两个粗使婆子,坐了车径直出城,往水月庵而去。
净虚早在庵门前候着。
“琏二奶奶有礼了。”
王熙凤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我来看看庵里近来的用度账目。年关将近,各处都要盘点,师太也是知道的。”
净虚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过王熙凤身后的平儿和那两个捧着账册匣子的婆子,心里咯噔一声。
但她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很快恢复自然,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二奶奶掌管中馈,辛苦操劳,查核账目本是分内之事。只是这佛门清静地,账目向来简单,怕污了二奶奶的眼。不如先到禅房用茶,歇息片刻,我再让人将账册取来?”
王熙凤却摇了摇头,径直往庵内走去:“不必麻烦了,就在师太日常理事的禅房看吧,也便宜。我这人性子急,看完了账,还要去殿里给菩萨磕头呢。”
净虚无法,只得引着王熙凤一行人来到后院一间较为宽敞的禅房。
王熙凤在主位坐下,平儿立在她身侧,两个婆子将账册匣子放在桌上,垂手退到门边。
净虚亲自奉了茶,又让一个小尼姑端上几样素点心,笑道:“二奶奶先用些茶点,账册马上取来。”
王熙凤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前几日我恍惚听说,庵里有个叫智能的小师父,年纪不大,倒是乖巧。今日怎不见她?”
净虚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故作茫然:“智能?哦,她大概一旬前走了,就没再回来。我也正四处找她呢。”
最近找智能的人颇多,甚是蹊跷。
正说着,另一个尼姑捧着几本账册进来。净虚忙接过,亲自放到王熙凤面前:“二奶奶,这是近一年的账目,请过目。”
王熙凤嗯了一声,示意平儿上前。
平儿打开账册,一页页念给王熙凤听,只因王熙凤不识字。
听到对不上账的数字,她就会让平儿记录下来。
净虚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熙凤听完平儿念的,冷笑道:“师太,这几笔账都不对。修缮后殿廊柱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一个月前还有一笔三十两银子也是修廊柱的。”
净虚勉强笑道:“二奶奶有所不知,先前那三十两只是应急修补,后来请了老师傅来看,说廊柱虫蛀得厉害,需得大修,否则有坍塌之险,这才又追加了款项。工匠是从城里请的好手,料也是上好的楠木,因此贵些。”
“你放你娘的屁,你如今就带我去看看,到底换了什么楠木,要一百五十两银子。”
净虚脸色有些发白,支吾道:“这..这..”
“怎么?找不出这一根柱子来?好吃你个净虚,敢把我荣国府当冤大头!这账册之上,漏洞百出,虚报冒领之处比比皆是!把荣国府当成了冤大头!你真当我王熙凤是那等好糊弄的蠢妇不成?!”
“二奶奶息怒,二奶奶息怒!”净虚声音发颤,“账目是老尼疏忽,一定重新整理,将款项退回。”
她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五百两能不能解决这事?
“你奶奶我,差这五百两银子?我一定把这事捅到老太太、太太面前,让她们看看你这佛门究竟修的是哪里的行,念的是哪卷经!”
“这件事暂且放下,我且再问你一遍,智能在哪?”王熙凤问道,她派人打听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只怕那智能真被人卖了。
净虚哪还敢隐瞒:“她前几日言行不慎,冲撞了贵人,被贵人家暂时请去教导几日..”
“贵人?哪个贵人?”王熙凤寸问,“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何时去的?”
“兵马司东城指挥使裘良裘大人府上的管事请去的,如今就在城东的别院里,前两日刚去。他说,指挥使夫人近日心神不宁,想找个清净的小师父陪着念念经。地址就在那上面记着..”净虚回道,就在翠儿来要人的前一天。
净虚是见智能偷跑出去,担心她留不长了,赶紧将她送走。
“二奶奶饶命,老尼一时糊涂,贪图裘家许的香火钱,铸下了大错,还请二奶奶饶过我。”
裘良?
王熙凤心中迅速过了一遍。
此人官职不算顶高,但掌着东城治安,也算实权人物,且与贾家素无深交,甚至隐约听说与贾政那边有些不对付。
净虚这老货,竟把智能儿送到了那里!
她水月庵背靠贾府,竟然还敢做这笔买卖。
王熙凤矫喝一声:“还不快去取地址来!”
“是是,老尼这就去。”
王熙凤拿了地址过来,只说来日再来和你算账!
说完,她便带着平儿等人径直出了水月庵。
她回了荣国府,却只派平儿把地址送去给秦钟。
秦钟一听,智能真的被当成馒头卖了,怒发冲冠,当场将一张八仙桌拍碎。
“翠儿,你去请龙将军直奔城东!”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