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在龙府等待多时,才见到龙多。
她赶忙上前施礼,将秦钟所求说了一遍。
龙多听完,直接挥手让翠儿先行回去,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会让人过去一趟。
上次是圣谕亲点,他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他可是堂堂的九门提督,哪有什么事都自己办的道理。
他叫来右翼总兵,把这件事交给他办。
右翼总兵一听是什么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这种杂毛,也没有放在眼里。这些人多是靠着祖荫或捐纳上来的膏粱子弟,管管街面、抓抓毛贼还行,真论起份量,也就是正五品的小官,连他麾下正经的游击将军都不如。
用现代的话说,这些指挥使就是物业经理,往大了说,就是城管。
右翼总兵接令后,只对着旁边侍立的一位精悍军官道:“刘参将,点一队兄弟,跟秦御医去趟城东。裘良若敢龇牙,你知道怎么办。”
语气平淡得像吩咐去市场买棵白菜。
“末将领命!” 绿营巡捕营的刘参将抱拳应诺,转身便去点兵。
不过一刻钟功夫,二十名身着号衣、腰佩钢刀、手持长矛的精锐兵卒已列队完毕,马蹄嘚嘚,直奔城东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避让。
与此同时,城东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深处,一座门脸不显却内里曲折的别院中。
小小的佛堂里,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和香案上的蜡烛提供着昏黄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几乎有些呛人。
智能儿和一位带发修行的年轻尼姑并肩跪在蒲团上,机械地诵念着《地藏经》。
智能儿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光洁的头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缁衣下的身躯微微发抖。
她身旁的尼姑,却截然不同。
虽同样身着缁衣,但一头青丝并未剃去,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孤绝,仿佛玉雕雪塑般不染尘埃。
她诵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平稳,只是那双握着念珠的纤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正是暂居城西外牟尼院的妙玉。
原本她是在修行的,却被裘良掳来,说是要送给贾府。
上首,一位穿着绛紫色团花绸缎袄裙、头戴金簪的富贵妇人。
此人正是裘良的正室裘夫人。
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在两位尼姑身上逡巡,尤其在妙玉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满意与算计的笑:“两位小师父真是虔诚,这经文念得,连我这不懂佛理的听了,都觉得心里清净。”
她放下茶盏,声音故意拖长了,“我们老爷说了,两位与佛有缘,与我家也有缘。再留三日,好好把这功德做圆满。过了这三日嘛缘分就到了,自然有更好的清净地安置二位,保你们往后衣食无忧,受人供奉。”
供奉二字,她说得极其暧昧。
智能儿吓得浑身一僵,经都念不下去了,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妙玉却倏然抬起眼帘。
那双眸子清澈冰冷,如同冬日寒潭,直直射向裘夫人:“夫人慎言!贫尼此等出家之人,诵经祈福乃是本分,身似浮云,心向菩提,不涉红尘买卖。若府上欲行不轨,强留我等...贫尼虽微贱,亦知廉耻贞静。届时,唯有一死,以全清白!绝不会任人摆布,污了佛门清净!”
她的语气太过决绝,眼神也太过凛冽,竟让裘夫人一时噎住,脸上红白交错,既恼又有些心虚,冷哼了一声:“好个牙尖嘴利的姑子!到了那时,由得你选么?”
就在佛堂内气氛僵持压抑到极点时,外头院子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重物倒地声,还有一声凄厉的惨叫:“你们是什么人?!啊!”
别院门口,秦钟面沉如水地站着。
裘良刚好在此处与几个手下饮酒作乐,闻声提着酒壶、满脸通红地冲了出来,一见是个年轻男子,酒意混合着怒意涌上头顶:“你是哪路神仙,敢闯我宅邸?”
“太医院御医秦钟。”
“原来是秦大御医!” 裘良打了个酒嗝,语气充满嘲讽,“怎么,太医院的差事太清闲,把手伸到我城东兵马司的地盘上管闲事了?这儿可没病人给你瞧!”
秦钟根本懒得跟他废话,厉声问道:“裘良!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强拘出家之人,行逼良为娼、买卖人口的勾当!你这身官皮,是穿着用来遮掩狼心狗肺的吗?!”
“你放屁!” 裘良被秦钟当着手下面前辱骂,顿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秦钟!你他妈不过一个芝麻绿豆大的七品御医,也敢来教训我?老子告诉你,这京城里头,干这买卖的多了去了!那些高门大户、国公府第,哪个暗地里没点见不得光的营生?水月庵那是谁的私庙?里面的姑子怎么来的?你有种,去他们大门口嚷嚷去啊!”
秦钟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哪些高门大户?你具体说说,我洗耳恭听。”
裘良酒壮怂人胆,加上以为秦钟不敢真得罪贾府,更加肆无忌惮,充满恶意的说:“说出来怕吓死你!我这儿现在就有个顶好的货色,模样气质,说是尼姑,比天上的仙女儿都不差!过了今日,我就要送到那边府里去的。”
他手指虚虚往西边荣宁街方向指了指,脸上满是龌龊的得意。
嘿嘿,这份人情,可不轻啊!
听说贾府里正在建省亲别院,缺了尼子,这尼子这般模样,最是能撑门面了。
为了这庄事,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秦钟眼中寒光骤盛!
袖中,无人得见,一道无形无质的金光一闪而逝,快如疾电,顺着裘良张开的嘴便钻了进去!
“呃啊!”
裘良猛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被瞬间抽走了全身力气,手里酒壶哐当落地。
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随即又疯狂抓挠胸腹,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冰冷滑腻的虫子在脏腑骨髓里钻爬、啃噬!
那痛苦并非单纯的剧痛,还夹杂着万蚁噬心般的麻痒,直冲头顶,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妖法?!秦钟!你你敢谋害朝廷命官!朝廷刑部不会放过你的!你全家都要给我陪葬!”
他瘫倒在地,翻滚哀嚎,涕泪横流,却仍色厉内荏地嘶吼威胁。
秦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一条在泥泞里挣扎的蛆虫,语气冰冷:“谋害?我看是你多行不义,孽障反噬,遭了报应。”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绿营兵卒在刘参将的带领下,如同铁闸般涌入,瞬间控制了所有出入口,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院内裘良的那些早已吓傻的家丁护院。
刘参将按着腰刀,龙行虎步走到裘良面前,目光锐利如鹰隼,声若洪钟,震得佛堂瓦片似乎都在轻响:“裘良!你倚仗职权,强掳僧尼,私设囚室,拐卖人口,罪证确凿!本将奉命拿你归案,你刚才,说朝廷要追究谁的责任?嗯?!”
最后一声嗯如同炸雷。
裘良抬头看着刘参将冷硬的面孔,赶忙露底说道:“将军,那是为贾府准备的!”
他想着贾府如日中天,这参将还不被吓退?
刘参将果然疑将起来。
这贾府确实不是他惹得起的,虽说王子腾已经从京营节度使升任九省统制。
秦钟见他犹豫,出言提醒道:“刘参将,秦某一旬前遇袭,龙将军亲自率人前来追剿刺客。”
刘参将这才想起来这事。
能让九门提督亲自出手的,皇城里也没几个。
他们一干人参将、游击私下猜测纷纷,有的说秦钟在江南救了林公,有的说秦钟治好了圣上的病,圣眷正浓。
不管怎么样,龙将军亲自出手这件事是没跑了。
刘参将抱拳,语气客气了许多:“秦御医请放心。此间一干人犯,末将会一并锁拿,移送刑部,必不使一人漏网。给我搜!”
秦钟低下身子问那裘良,“智能在哪?”
裘良赶忙指向佛堂的方向。
秦钟这才把金蚕蛊收回来,转身快步走向佛堂。
佛堂门开,智能儿一眼看见他,仿佛溺水之人看到浮木,哇的一声哭出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叶子。
妙玉也站了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清澈的目光在秦钟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肃杀的兵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这些兵卒似乎是眼前这个人带过来的?
这个人是什么身份?
竟然敢跟贾府作对?
她双手合十,对着秦钟深深一礼,虽未发一言,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了一切。
秦钟轻轻拍了拍智能儿的背,温声道:“别怕,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他随即看向妙玉,瞬间被眼前之人的容颜惊住了。
此女虽然清冷,但是气质高雅,与林黛玉颇有几分相似。
“敢问这位师父,尊姓大名?”
“贫尼法号妙玉。”
“妙玉?你不是应该在城西外的牟尼院?怎么身在此地?”
妙玉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他怎么知道的?
不过她还是回答道:“贫尼是被那贼人裘良掳来的,他欲将我卖给他人。”
秦钟这才恍然,原来裘良说卖尼子给贾府,说的是妙玉。他还以为裘良说的是智能。
不过,他记得妙玉是被人请去贾府的,中间还有一段是她自视清高的桥段。
看来是王夫人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当着别人这么说的。
妙玉这么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哪敢反驳贾府,逃离出来?只能听之任之。
秦钟说道:“不如且先随我回去?我乃秦钟,太医院御医,家住城西。你们两个一起,也好有个伴。”
妙玉是决计不敢再回牟尼院了,自从师父去年圆寂后,那里就变得太不安全了。
其实,并非牟尼院不安全。
而是妙玉太过美貌,又无自保能力。
如同稚子抱金过市。
一个区区的城东兵马司指挥使,就足以拿捏她。
妙玉微微迟疑了一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保持仪态跟在了秦钟身后。
原本秦钟正想着去找妙玉,不想为了救智能,反而遇到了她。
苍天有眼。
那刘参将已经裘府的人一网打尽,正准备和秦钟告辞。
不料秦钟喊住他:“刘将军,智能说他是被水月庵卖过来的,那水月庵是一处窝点。刘将军可否点些人手,随我去一趟水月庵。”
“这...”刘参将有些迟疑,出了城,就不归他管了。
不过一想到龙将军亲自出马护住眼前之人,刘将军把心一横,答应道:“也好,这帮贼人太过猖狂,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